小林夏帆最近也很烦恼。
不是因为她成绩不好——她的成绩中等偏上,不算顶尖,但考个差不多的大学应该没问题。也不是因为家里有什么压力——她爸妈虽然老吵架,但在她考大学这件事上倒是难得地一致:“你自己决定,我们支持你。”
听起来很好,对吧?
但小林反而更烦了。
因为大家都问她未来想做什么。
“小林,你要考哪里?”
“小林,你的志愿学校确定了吗?”
“小林,你以后想做什么工作?”
老师问。同学问。爸妈也问。连便利店的大婶都问——“小姑娘,高中毕业要考大学还是工作啊?”
烦死了。
她不知道。
她是那种活在当下的人。现在开心就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小学的时候想的是今天放学要不要去公园玩。初中的时候想的是田径部的训练好累。高中的时候想的是和灯子一起吃饭好开心。
未来?太远了。不想。
但现在,以后来了。
高二快结束了。高三就在眼前。再不想,就来不及了。
她坐在咲夜家的客厅里——最近她也开始来了,因为灯子常常在这里,她来蹭吃蹭喝顺便陪她们——喝着麦茶,看着咲夜和灯子在那讨论什么“国文科系”和“教育学程”。
茶几上摊着那本越来越厚的笔记本。咲夜在翻资料,灯子在旁边看。两个人头挨着头,小声说着什么。
小林看着她们,忽然觉得有点羡慕。
不是羡慕她们有恋人。是羡慕她们知道自己要什么。
她们有目标。有计划。有未来。
她有什么?
她只有“和她们在一起”。
这算什么未来?
“喂,”她开口说,“你们不觉得无聊吗?”
咲夜抬起头看她。
“什么?”
“讨论未来啊,”小林说,“那么久以后的事,谁知道会怎样。”
灯子笑了。
“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小林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反正要和你们一起。”
咲夜看着她。
“和我们一起?”
“对啊,”小林说,“你们去哪里,我就去哪里。这样就不会无聊了。”
她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好好”一样。
但灯子愣住了。
“可是,”她说,“你不用为自己打算吗?”
为自己打算。
这个词在小林脑子里转了一圈。
为自己打算?
她的打算是什么?
从小到大,她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读书是因为大家都在读书。跑步是因为喜欢跑步。交朋友是因为和那些人在一起开心。
她的人生,好像一直是顺着水流往前走。没有刻意选择过什么。
现在,水流到了分岔口。
她必须选了。
“这就是我的打算啊,”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不管做什么都好。”
咲夜和灯子对看了一眼。
然后她们笑了。
“怎么了?”小林问。
“没有,”灯子说,“只是觉得,你这种想法,其实很好。”
小林眯起眼睛。
“你们在笑我对吧?”
“没有没有——”
“有!你们有!”
小林扑过去要打她们。灯子笑着躲开。咲夜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三個人笑成一团。
窗外的阳光很亮。
未来好像没有那么可怕了。
笑完之后,小林又躺回沙发上。
“可是,说真的,”她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灯子看着她。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要考什么。不知道要做什么。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小林看着天花板,“你们都有计划了,我什么都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咲夜开口了。
“你有的。”
小林转过头。
“什么?”
“你有我们,”咲夜说,“有田径部。有你喜欢的事。”
小林愣了一下。
“跑步?”
“嗯。你不是喜欢跑步吗?”
小林想了想。
她喜欢跑步吗?
喜欢吧。跑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风在耳边吹,脚步一下一下地踩在地上,身体越来越热,然后——然后什么都不重要了。
只有往前跑。
那种感觉,她喜欢的。
“可是,”她说,“跑步又不能当饭吃。”
灯子笑了。
“谁说的?”
“什么?”
“田径部的学姐,不是有人去读体育大学吗?还有人当教练,当体育老师。”
小林坐起来。
“你是说——”
“不是说一定要跑步,”灯子说,“是说,你可以做和跑步有关的事啊。”
小林沉默了。
和跑步有关的事。
她从来没想过。
她只是跑。一直跑。跑完今天跑明天,跑完这周跑下周。从来没有想过,跑步这件事,可以变成未来的一部分。
“但是,”她说,“我不知道那个适不适合我。”
咲夜看着她。
“那就去找。”
“找什么?”
“找适合的。”
小林愣住了。
“怎么找?”
咲夜想了想。
“查资料。问老师。问学姐。去看那些学校。去试。”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
但小林知道,她就是这样做的。
为了她和灯子的未来,咲夜查了多少资料?写了多少页?想了多少可能性?
她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那我,”小林慢慢说,“也可以?”
“当然。”灯子说。
小林看着她们。
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在笑,一个很认真。
但都在看她。
都在等她想明白。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
原来有人会这样帮她。
原来有人会觉得她的未来也很重要。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喂,”她说,声音有点哑,“你们不要这样看我。”
灯子笑了。
“怎样看?”
“就是那种——那种很温柔的眼神。”小林别过脸,“肉麻死了。”
咲夜轻轻笑了。
“好,不看了。”
小林转过头,瞪她一眼。
“你笑什么?”
“没什么。”
“骗人。”
灯子在旁边说:“她说没什么的时候,就是有什么。”
小林看看咲夜,又看看灯子。
然后她笑了。
“你们两个,真的很讨厌。”
灯子也笑了。
“讨厌就讨厌。”
那天晚上,小林回到家,第一次认真坐在书桌前。
她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体育大学。体育系。教练培训。体育老师资格。
一个一个看过去。
一个一个记下来。
写着写着,她忽然觉得——
好像也没那么难。
不是选择未来。
是找到自己想要的。
而那个“想要的”,可能一直都在她身边。
只是她没发现。
第二天,她去找田径部的顾问老师。
那个短头发的女老师正在整理器材室。看见她,有点意外。
“小林?有事?”
小林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老师,我想问,体育大学的事。”
顾问老师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小林。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惊讶,一点欣慰,还有一点——
像是在看曾经的谁。
“进来吧。”她说。
小林走进去。
她们坐在器材室的小板凳上,周围都是球和跨栏架。
顾问老师听她说完,点点头。
“你想走这条路?”
“不知道,”小林说,“但想试试看。”
顾问老师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我帮你。”
小林愣住了。
“可以吗?”
“当然。我的学生想考体育大学,我为什么不帮?”
小林看着她。
忽然想起灯子说过的话。
“顾问老师以前也喜欢过女生。”
“那时候没人帮她。”
“她想帮我们。”
现在,她在帮我。
小林觉得心里暖暖的。
“谢谢老师。”她说。
顾问老师摆摆手。
“谢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你在。”小林说。
顾问老师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小林第一次见。
很温柔。
像灯子笑的时候一样。
那天放学后,小林又去了咲夜家。
推开门,灯子和咲夜已经在客厅了。
“怎么样?”灯子问。
小林坐下来,喝了口麦茶。
“老师说要帮我。”
灯子笑了。
“太好了。”
“嗯。”
咲夜看着她。
“你决定了?”
小林想了想。
“不知道算不算决定,”她说,“但至少,有方向了。”
咲夜点点头。
“那就好。”
小林看看她,又看看灯子。
“喂,”她说,“谢谢你们。”
灯子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们昨天说的那些话。”
灯子笑了。
“不用谢。”
“你也在。”咲夜说。
小林看着她。
“什么?”
“你也在,”咲夜说,“在我们的未来里。”
小林愣住了。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喂——”
“别哭。”灯子说。
“我没哭!”
“有。”
“没有!”
她们又笑成一团。
窗外的月光很亮。
三个人的影子,靠在一起。
那天晚上,小林回到家,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我知道了。
未来不是一个人走的路。
是和喜欢的人一起走的路。
不管走到哪里,只要她们在,就好。”
她合上日记本。
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想着那些未来的事。
体育大学。教练。体育老师。
和灯子她们一起的周末。
和她们一起的每一天。
她笑了。
未来。
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