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学生来的那天，是十月的某个星期一。
秋天已经很深了。校园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响。咲夜走进教室的时候，就看见讲台旁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生。
短发。校服穿得有点松。肩上挂着一台相机，黑色的，镜头很大。
女生。
二年级。和她同班。
班主任正在黑板上写字，写完转过来，说：“今天来了一位新同学。从东京转过来的。大家要好好相处。”
那个女生走上讲台。
她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开口。
“我叫相原葵。”她说，语气很平淡，“喜欢拍照。不喜欢说话。就这样。”
全班一阵沉默。
然后有人小声说：“好酷——”
咲夜看着她，心想：这人，好像以前的自己。
不爱说话。不想解释。懒得应付。
但那个人和她也有一点不同——相原葵看起来很坦然。不躲闪。不紧张。就像在说“我就是这样的人，你们接受就好”。
咲夜忽然有点羡慕。
但她没想到的是，这个转学生，会对自己产生兴趣。
第一次注意到，是在图书馆。
那天午休，咲夜去图书馆还书。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的脚步声。她在书架之间慢慢走，找下一本想借的书。
然后她感觉到了。
有人在看她。
那种目光，不是随便扫过的，是停在她身上的。定定的。专注的。
咲夜转过头。
相原葵站在书架的另一头，手里拿着相机，镜头正对着她。
咔嚓。
快门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
“……有事吗？”
相原放下相机。
“你的脸，”她说，“很好看。”
咲夜愣住了。
“什么？”
“光线打在侧脸上的样子，”相原说，语气和自我介绍时一样平淡，“很好看。可以拍吗？”
咲夜不知道该说什么。
被夸“好看”不是第一次。但被这样直接地说，还是第一次。用这种“我在陈述事实”的语气，好像只是在讨论天气一样。
“……随便。”
相原点点头，举起相机。
咔嚓。
“谢谢。”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
咲夜站在原地，一頭霧水。
手里还拿着那本没还的书。
那天放学后，她去了小教室。
灯子已经在那里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但眼睛看着窗外。听到开门的声音，她转过头来。
“来了？”
“嗯。”
咲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沙发吱呀响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咲夜开口了。
“今天发生了一件事。”
灯子看着她。
“什么事？”
咲夜把图书馆的事说了一遍。
灯子听着。听到“你的脸很好看”的时候，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听到“可以拍吗”的时候，她的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然后呢？”她问。
“什么然后？”
“她只说了这些？”
“嗯。”
灯子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凉。秋天真的来了。
然后她说：“咲夜，你不觉得她对你有点意思吗？”
咲夜愣住了。
“什么？”
“就是，”灯子说，“那种意思。”
咲夜看着她，确认她是不是在开玩笑。
但灯子没有笑。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里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不是生气，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不可能，”咲夜说，“我们才说过一句话。”
“有时候一句话就够了，”灯子说，“你忘记我们是怎么开始的了吗？”
咲夜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她们确实是从一句话开始的。
“给你。”
五千圆。
一句话。
就够了吗？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那个人需要帮忙。只是递出去一张纸钞。只是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收银台前不知所措的女生。
但后来的一切，都是从那一句话开始的。
“那，”咲夜说，“怎么办？”
灯子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轻轻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脸上的复杂慢慢化开。
“没关系，”她说，“我相信你。”
咲夜看着她。
“就这样？”
“就这样，”灯子说，“不然还要怎样？把那个转学生赶走？”
咲夜想了想。
“……好像也是。”
灯子轻轻笑了。
“而且，”她说，“如果有人喜欢你，代表我眼光很好。”
咲夜的臉红了。
“……你在说什么啊。”
“实话啊。”
灯子笑得更好看了。
窗外的夕阳很橙。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很暖。
她们坐在小教室里。
手牵着手。
不怕任何人。
但事情没有就这样结束。
第二天，相原葵又来找咲夜了。
这次是在午休时间。咲夜正要去图书馆，刚走出教室，就看见相原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相机。
“远野同学。”
咲夜停下脚步。
“什么事？”
相原看着她。
“今天的光线也很好，”她说，“可以再拍一张吗？”
咲夜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一直拍我？”
相原想了想。
“因为，”她说，“你的脸很有故事感。”
“故事感？”
“嗯。像是有很多话没说，但都写在脸上。”相原举起相机，“我喜欢拍这样的人。”
咲夜看着她。
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以前的自己。想起那些一个人待着的日子。想起那些没有人看见的时候。
“随便。”她说。
相原点点头。
咔嚓。
“谢谢。”
她又走了。
咲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天放学后，她又去小教室。
灯子已经在等她了。
“今天又被拍了？”
咲夜点点头。
灯子笑了。
“你变成她的模特了。”
“没有。”
“有。”
“没有。”
她们对视了一眼。
然后都笑了。
“咲夜。”
“嗯？”
“你真的不觉得她喜欢你吗？”
咲夜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不管她喜不喜欢，我喜欢的人是你。”
灯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咲夜——”
“怎么了？”
“没什么，”灯子说，声音有点哑，“只是觉得，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咲夜有点不好意思。
“……没有。”
“有。”
她们又笑了。
窗外的夕阳很橙。
手还握着。
周末的时候，小林也听说了这件事。
“什么？有人要追咲夜？”她瞪大眼睛，“谁？”
“转学生，”灯子说，“叫相原葵。”
“男的还是女的？”
“女的。”
小林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女的？那不就是——”
她没说下去。
但她们都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不就是和你们一样？
“怎么办？”小林问。
灯子耸耸肩。
“不怎么办。我相信咲夜。”
小林看着她。
“你不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咲夜被抢走啊。”
灯子想了想。
她想起咲夜说的话。“不管她喜不喜欢，我喜欢的人是你。”
她想起咲夜的眼神。那种认真的、笃定的眼神。
她想起她们一起走过的这两年。
“不担心。”她说。
小林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你们两个，真的没救了。”
灯子也笑了。
“没救就没救。”
那天下午，她们三个人一起去了书店。
咲夜在找书。灯子在看新出的杂志。小林在翻漫画。
然后相原葵出现了。
她站在书店门口，手里拿着相机，看见咲夜，举起手。
咔嚓。
咲夜转过头。
又是她。
“相原同学？”
相原走过来。
“抱歉，”她说，“职业病。”
小林看看她，又看看咲夜。
“你就是那个转学生？”
相原点点头。
“我是。”
小林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在追远野？”
相原愣了一下。
“追？”
“就是喜欢她？”
相原想了想。
“喜欢，”她说，“但不是那种喜欢。”
小林愣住了。
“什么意思？”
相原看着咲夜。
“我是喜欢她的脸，”她说，“想拍她。但没想和她交往。”
她顿了顿。
“我有喜欢的人了。”
咲夜看着她。
“谁？”
相原轻轻笑了。
那是她们第一次看见她笑。
“不告诉你。”
她转身走了。
小林站在原地，一頭霧水。
“什么意思？她到底喜不喜欢你？”
咲夜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好像没关系。”
灯子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嗯，”她说，“没关系。”
窗外的阳光很亮。
书店里很暖。
她们还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