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原葵开始频繁出现在咲夜周围。
不是那种刻意的出现。
是那种——
“啊，你也在这里”的出现。
图书馆。咲夜在找书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她站在书架的另一头，相机挂在胸前，正对着别的方向。但咲夜知道，她刚才在拍自己。
中庭。咲夜午休时坐在长椅上看书，余光里总有那个短发的影子。相原在拍花，拍树，拍跑过的学生，然后“不经意”地把镜头转向她。
合作社。咲夜去买面包的时候，相原刚好也在。她站在饮料柜前面，好像在选很久，但咲夜知道她什么都没在选。
文艺部小教室外面。咲夜推开门的时候，偶尔会看见相原从走廊尽头走过。脚步不快，像是在散步。但那方向，明明不是去任何教室的方向。
咲夜开始觉得不太对劲。
不是害怕。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被看着。被注意着。被——
被喜欢着？
她想起灯子说的话。“你不觉得她对你有点意思吗？”
那时候她觉得不可能。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那天放学后，她从小教室出来。
灯子今天先走了，说要和田径部的学妹们开会。咲夜一个人待了一会儿，写完最后几行字，然后收拾东西离开。
推开门的时候，她愣住了。
相原葵站在外面。
不是经过。是站在那里。靠在走廊的墙上，相机挂在胸前，看着窗外。听到开门的声音，她转过头来。
目光相遇。
“有事吗？”咲夜问。
相原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平静。像湖水一样。看不出在想什么。
“你每天都和那个女生在一起，”她说，“篠宫灯子。”
咲夜没有说话。
“你们是什么关系？”
直接。
毫无转圜。
咲夜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很重要的事。
咲夜想了想。
她可以撒谎。可以说“朋友”。可以躲开。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
“我喜欢的人。”她说。
相原点点头。
“猜到了。”
咲夜愣住了。
“猜到了？”
“嗯，”相原说，“看你们在一起的样子就知道了。”
咲夜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夕阳很橙。照在走廊上，把一切都染成暖色。有风吹进来，有点凉。
“那你为什么还问？”咲夜问。
相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因为我喜欢你。”
咲夜愣住了。
虽然灯子提醒过她。虽然她自己也隐约感觉到了。但真的听到这句话，还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个词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指向自己，原来是这种感觉。
不是讨厌。
也不是开心。
是一种奇怪的——不知所措。
“那个，”她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相原看着她。
“篠宫灯子？”
“……嗯。”
相原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看得出来。”
咲夜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你怎么——”
“因为想确认，”相原说，“确认之后，才能放弃。”
咲夜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很平静。
没有难过。没有生气。没有不甘心。
只是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的事。
“你不难过吗？”咲夜问。
相原想了想。
“还好，”她说，“本来就没有开始。只是喜欢而已。”
只是喜欢而已。
咲夜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喜欢一个人，可以是这样吗？知道了不可能，就接受？知道了对方有喜欢的人，就放手？没有纠缠，没有不甘，没有“为什么不是我”？
她想起自己以前。想起那些不敢说的日子。想起那些藏在心里的喜欢。
那时候她做不到这样。
但这个人做到了。
“那个，”咲夜说，“谢谢你喜欢我。”
相原看着她。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是咲夜第一次看到她笑。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笑。是真的从眼睛里漾出来的笑。笑得很轻，很短，但很好看。
“不客气。”她说。
她顿了顿。
“照片，要给你吗？”
咲夜愣了一下。
“什么照片？”
“之前拍的，”相原说，“光线打在侧脸上的那张。”
咲夜想起图书馆那天。想起那声快门。想起那句“你的脸很好看”。
她以为那些照片会被相原留着。自己欣赏。或者放进某个相册里。
她没想到相原会问要不要给她。
“好，”她说，“给我吧。”
相原从背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棕色的，不大不小，刚好能装下一张照片。
她递过来。
咲夜接过来。
打开。
是一张照片。
她自己。
在图书馆里，侧脸。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手里的书上。她的眼睛看着书架，睫毛被光照成淡金色。整张照片都是暖的。
很好看。
比她自己想象中的自己，好看很多。
“谢谢。”她说。
相原摇摇头。
“不用谢，”她说，“是我自己想拍的。”
她看着咲夜，又看了看那张照片。
“那，我走了，”她说，“以后不会再出现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
相原回头。
咲夜看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她。只是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那么奇怪。
“可以继续拍。”她说。
相原愣住了。
“什么？”
“你的照片，”咲夜说，“很好看。可以继续拍。只要——”
她停了一下。
“只要不拍奇怪的东西。”
相原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个人都柔和了。
“好，”她说，“我拍。”
她转身走了。
这次是真的走了。
咲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里还拿着那张照片。
那天晚上，咲夜去了灯子家。
她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灯子。她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好像刚洗完澡。
“怎么了？”
咲夜没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递给她。
灯子接过来看。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这个照片，”她说，“拍得真好。”
咲夜点点头。
“她说她喜欢我。”
灯子愣了一下。
“谁？”
“相原葵。今天跟我说的。”
灯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她呢？”
“她说她知道。只是想确认，确认了才能放弃。”
灯子看着那张照片。
“这是她拍的？”
“嗯。”
灯子又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笑了。
“这个人，”她说，“很厉害。”
“什么？”
“她看得见你的好，”灯子说，“而且拍得出来。”
咲夜没有说话。
灯子把照片还给她。
“要好好收着，”她说，“这是别人眼中的你。”
咲夜接过照片。
看着上面的自己。
阳光。书页。侧脸。
很好看。
但她更想看灯子眼中的自己。
因为那个自己，是被喜欢着的。
“灯子。”
“嗯？”
“你眼中的我，是什么样子？”
灯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个嘛，”她说，“说来话长。”
“那就慢慢说。”
灯子看着她。
看着这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照片，认真等回答的人。
“你眼中的我，”她说，“是那种让人想一直看下去的人。”
咲夜的脸红了。
“什么意思？”
“就是，”灯子想了想，“不管看多久，都不会腻。”
咲夜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站在那里，脸越来越红。
灯子笑了。
“进来吧，”她说，“外面冷。”
咲夜走进去。
客厅里很暖。优子不在，大概还在加班。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还是热的，像是刚倒好的。
她们坐在沙发上。
咲夜把照片放在茶几上。
“她会继续拍我，”她说，“我答应了。”
灯子点点头。
“好啊。”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有人拍我。”
灯子想了想。
“介意，”她说，“但没关系。”
咲夜看着她。
“为什么？”
灯子轻轻笑了。
“因为，”她说，“我相信你。”
咲夜看着她。
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
然后她笑了。
“谢谢。”
窗外的月亮很亮。
客厅里很暖。
那张照片放在茶几上。
阳光。书页。侧脸。
很好看。
但她们没有再看它。
她们看着彼此。
因为那个彼此眼中的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那天之后，相原葵还是会出现在咲夜周围。
但不一样了。
她不再躲在角落里拍。而是直接走过来，问：“可以拍吗？”
咲夜说可以，她就拍。说不可以，她就收起来。
她们之间多了一种奇怪的默契。
不是朋友。不是恋人。是另一种关系。
拍的人和被拍的人。
有一天，相原拍完一张照片，忽然说：“你和篠宫在一起的时候，表情不一样。”
咲夜看着她。
“哪里不一样？”
相原想了想。
“更放松，”她说，“更像你自己。”
咲夜没有说话。
相原收起相机。
“我懂了，”她说，“为什么她是你喜欢的人。”
咲夜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相原说，“她在你旁边的时候，你笑得最好看。”
她走了。
咲夜站在原地。
想着那句话。
笑得最好看。
原来，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的时候，是这样的。
那天放学后，她去了小教室。
灯子已经在等她。
“今天又被拍了？”
“嗯。”
“拍得好吗？”
“不知道，”咲夜说，“但她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笑得最好看。”
灯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个人，”她说，“真的很厉害。”
咲夜点点头。
她们坐在沙发上。
手牵着手。
窗外夕阳很橙。
那张照片，被咲夜收在笔记本里。
阳光。书页。侧脸。
很好看。
但更好看的，是现在。
是和灯子在一起的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