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了。
来得悄无声息。某天早上醒来,咲夜发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推开窗,冷空气灌进来,带着冬天的味道。校园里的银杏树早就秃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考试也来了。
模拟考。期末考。入学考试。
每一天都被参考书和考古题填满。
咲夜的桌子上堆满了资料。国语、数学、英语、历史、公民——每一科都有做不完的题。她以前从来不觉得时间不够用。现在每天都觉得不够。
灯子也是。
田径部的训练暂时停了,为了让大家专心准备考试。灯子每天放学后就直接回家,埋头苦读。
她们见面的时间变少了。
不是不想见。
是没时间见。
但她们还是会想办法。
比如午休的时候,在图书馆里坐在一起看书。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那一眼就够了。
比如放学后,去小教室待一会儿。哪怕只有半小时。哪怕一句话都不说。只要在一起,就可以继续走下去。
那间小教室成了她们的避风港。不管外面有多少压力,多少焦虑,只要推开门,看见那个人在,就觉得一切都还好。
有一天,咲夜在做数学题。
她低着头,笔在纸上划来划去。算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灯子。”
“嗯?”
灯子从参考书里抬起头。
咲夜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犹豫,有不安,还有一点害怕。
“如果我们考不同学校,怎么办?”
灯子愣了一下。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放下笔,看着咲夜。
“你想去哪里?”
咲夜想了想。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次。在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在做题做不下去的时候,在看着灯子侧脸的时候。
“我想读文学系,”她说,“想写东西。想——”
她停了一下。
“想成为作家。”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口。
以前她不敢说。觉得说出来像在吹牛。觉得“作家”这个词太大了,装不下她那些零零碎碎的句子。觉得万一做不到,会很丢脸。
但现在,看着灯子的眼睛,她想说。
灯子睁大了眼睛。
“第一次听你说。”
咲夜低下头。
“因为不敢说,”她说,“说出来好像就会变成真的。万一做不到——”
“那就做到为止。”
灯子打断她。
咲夜抬起头。
灯子看着她。那双眼睛很认真。不是在安慰,是在说真的。
“你一定可以的,”她说,“你写的东西,我都看过。很好。”
咲夜愣住了。
“你什么时候——”
“你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灯子说,有点不好意思,“对不起,偷看了。”
咲夜想起那本笔记本。她随手放在桌上,忘了收起来。里面写了好多东西——小说片段,随笔,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句子。
她以为没人会看。
但灯子看了。
“没关系,”她说,“反正本来就想给你看。”
灯子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她说,“你去读文学系。我去读教育系。然后我们在同一个城市。租同一间公寓。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
她停住了。
咲夜的脸红了。
“……一起什么?”
灯子也脸红了。
“没什么,”她说,声音越来越小,“反正就是一起。”
她们看着彼此。
窗外的风很冷。吹得窗户嘎嘎响。
但她们的脸都很烫。
“那,”咲夜说,“说好了?”
“说好了。”
她们伸出手。
小指勾小指。
和烟火大会那天一样。
轻轻的。
但比那天更坚定。
窗外飘着雪。
很小的雪。一片一片落下。
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世界变成了白色。
但她们不冷。
因为在一起。
那天之后,她们更努力了。
不是一个人努力。是两个人一起。
她们交换参考书,分享笔记。咲夜的数学不好,灯子就帮她画重点。灯子的英语需要加强,咲夜就陪她背单词。
有时候做题做累了,她们就靠在彼此肩膀上,休息五分钟。
五分钟就好。
然后继续。
小林有时候也会来。
她拎着零食,往沙发上一坐,就开始抱怨。
“烦死了,为什么要有考试这种东西?”
灯子笑了。
“你不是也要考体育大学吗?”
“是啊,”小林说,“但体育大学也要考笔试,这是什么道理?”
咲夜想了想。
“大概是怕你们太强壮但太笨?”
小林瞪她一眼。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很过分的话?”
“没有。”
“有!”
灯子在旁边笑。
小教室里又热闹起来。
外面的雪还在下。
但里面很暖。
有一天,咲夜回家的时候,发现信箱里有一封信。
没有寄件人。只有她的名字。
她打开来看。
是一张照片。
她站在银杏树下,抬头看着天空。叶子落了满地,金黄色的。阳光从树枝缝隙照下来,落在她身上。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祝你考试顺利。——相原”
咲夜愣了一下。
相原葵。
那个转学生。
那个说喜欢她的人。
那个现在偶尔还会出现、拍她、然后消失的人。
她看着那张照片。
拍得真好。
她把照片收进笔记本里。
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给灯子发消息。
“相原寄了照片给我。”
灯子很快回复。
“拍的什么?”
“银杏树下的我。”
“好看吗?”
“嗯。”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灯子又发来一条。
“她还在拍你啊。”
“嗯。”
“你不介意?”
咲夜想了想。
“不介意。她拍得很好。”
灯子回复:“那就好。”
然后是另一条:“我吃醋了。”
咲夜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回复:“那我下次跟她说,只让你拍。”
灯子回复:“不用。让她拍。这样我就有更多你的照片可以看了。”
咲夜又笑了。
她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很亮。
雪停了。
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
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天减少。
三十天。二十天。十天。
每个人都很紧张。
咲夜也是。
但她发现,紧张的时候,只要想到灯子,就会好一点。
想到她们说好的事。想到那个未来的样子。想到同一间公寓,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
她的脸又红了。
考试前一天,她们在小教室里见面。
那是最后一次见面。明天就要进考场了。
她们坐在沙发上。
手牵着手。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
“咲夜。”
“嗯?”
“明天加油。”
“你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灯子说:“考完以后,我们要去庆祝。”
“去哪里?”
“不知道。你想去哪里?”
咲夜想了想。
“书店。”
灯子笑了。
“又是书店?”
“嗯。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灯子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光。
“好,”她说,“去书店。”
她们继续坐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但她们不冷。
因为在一起。
那天晚上,咲夜回到家,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
准考证。铅笔。橡皮。手表。
然后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想着明天的事。
想着灯子的事。
想着未来的事。
不知道会怎样。
但她知道,不管怎样,灯子会在她旁边。
这就够了。
第二天,她走进考场。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窗外的雪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照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
开始答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