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居的第一个争吵,发生在第三周。
原因很无聊。
灯子忘了倒垃圾。
那天咲夜去学校上课,下午还有社团活动,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她提着从超市买的菜,爬上楼梯,走到家门口。
然后看见了那袋垃圾。
黑色的塑料袋,系着口,放在门边。就是她们昨晚整理出来的那袋——厨余、包装纸、用完的卫生纸卷芯。
应该今天倒掉的。
应该灯子倒的。
咲夜站在那里,看着那袋垃圾,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生气。
是那种“又来了”的感觉。
她开门进去。
把菜放在厨房。换了家居服。洗了手。
然后灯子从房间里走出来。
“回来啦?”她笑着,“今天怎么这么晚?”
咲夜看着她。
“灯子,今天不是你倒垃圾吗?”
灯子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门口。
“啊,忘了。”
“你每次都忘。”
话一出口,咲夜就知道自己说得有点重。
但已经说了。
灯子的表情变了。
“每次都忘?”
“上週也是,”咲夜说,“上上週也是。每次都是我提醒你才想起来。”
这是事实。
倒垃圾是灯子负责的事。做饭是咲夜,洗碗轮流,洗衣轮流,打扫灯子负责。倒垃圾也是灯子负责——一周两次,周一和周四。
但每次周四的垃圾,灯子总是忘记。周一还好,因为咲夜也在家,可以提醒。周四她上课到下午,回来的时候垃圾已经该倒了。但灯子在家,却总是忘记。
一次。两次。三次。
今天第四次。
灯子的眉头皱起来。
“那你提醒我就好了啊。”
“我不想一直提醒,”咲夜说,“这是你的工作。”
“我知道,”灯子说,“但你也可以帮忙啊。”
“我已经做饭了,”咲夜说,“分工不是这样吗?”
“那倒垃圾比做饭重要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们看着彼此。
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凝固了。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很橙,很暖。但那暖意好像进不了这个房间。
咲夜握着拳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明明只是一袋垃圾。明明只是很小的事。
但她就是生气。
因为“每次都这样”。
因为“说了也不改”。
因为“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意”。
灯子的眼眶有点红。
但她忍着没哭。
“好,”她说,“我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
咲夜忽然慌了。
“灯子——”
灯子停下来。
没有回头。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然后灯子转过身。
她低着头。
“对不起。”
咲夜愣住了。
“什么?”
“对不起,”灯子说,声音有点哑,“我忘了。是我的错。”
咲夜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本来还想继续吵。想把那些“每次都这样”的话都说出来。想让灯子知道她有多在意。
但灯子道歉了。
而且看起来很难过。
很难过很难过。
咲夜忽然觉得自己好傻。
为了一袋垃圾。
让灯子露出这种表情。
“那个,”她说,“我也有错。”
灯子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
“什么?”
“我口气不好,”咲夜说,“不应该那样说。”
她们看着彼此。
灯子的眼眶里还有泪,但没有掉下来。
她看着咲夜。
看着这个刚刚还在吵架的人。
然后她笑了。
是那种有点无奈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脸上的难过慢慢化开。
“好笨,”她说,“为了垃圾吵架。”
咲夜也笑了。
“真的很笨。”
她们走过去。
抱在一起。
在玄关。
在垃圾袋旁边。
灯子的身体很暖。有点发抖。不知道是因为难过,还是因为笑。
咲夜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
灯子摇摇头。
“是我不好。应该记得的。”
她们抱着。
很久。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天快黑了。
“灯子。”
“嗯?”
“下次我会好好说,”咲夜说,“不那样凶你。”
灯子抬起头。
看着她。
“我也会记得倒垃圾。”
咲夜笑了。
“好。”
她们放开彼此。
看着对方。
眼睛都红红的。
然后同时笑了。
“去丢垃圾吧。”灯子说。
“好。”
灯子提起那袋垃圾。
咲夜拿起钥匙。
她们一起出门。
下楼。
走向垃圾收集点。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路上,黄黄的。
月亮出来了。细细的,弯弯的,挂在天上。
她们牵着手。
在月光下。
“咲夜。”
“嗯?”
“你真的不生气了吗?”
咲夜想了想。
“不生气了,”她说,“本来就没什么好气的。”
灯子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那么生气?”
咲夜沉默了一会儿。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累。可能是因为最近课业重。可能是因为还在适应新生活。
也可能是因为——
“因为我在意,”她说,“在意我们的事。”
灯子看着她。
“什么事?”
“就是,”咲夜说,“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分工。我们的——家。”
灯子愣住了。
咲夜继续说:“因为在意,所以会生气。因为觉得应该一起做好。因为——”
她停了一下。
“因为不想一个人。”
灯子看着她。
月光照在咲夜脸上。淡淡的。柔柔的。
那双眼睛很认真。
灯子的眼眶又红了。
“咲夜——”
“怎么了?”
“没什么,”灯子说,声音又哑了,“只是觉得,你这样想,我好开心。”
咲夜愣了一下。
“开心?”
“嗯,”灯子说,“因为你在意。因为你把这里当家。因为——你不想一个人。”
她握紧咲夜的手。
“我也是,”她说,“我也不想一个人。”
她们站在垃圾收集点旁边。
手里还提着那袋垃圾。
但她们没有丢。
只是站着。
看着彼此。
“丢垃圾吧。”咲夜终于说。
“嗯。”
她们把垃圾丢进大桶里。
然后牵着手,往回走。
上楼。
开门。
回到家里。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沙发还是那张沙发。书架还是那个书架。
但好像不一样了。
因为刚刚吵过架。
因为刚刚和好。
因为刚刚说了那些话。
“咲夜。”
“嗯?”
“以后,如果又吵架,”灯子说,“也要这样和好。”
咲夜看着她。
“好。”
“不管为什么吵。”
“好。”
“不管多生气。”
“好。”
“都要和好。”
咲夜点点头。
“都要和好。”
她们坐在沙发上。
靠在一起。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
很亮。
“灯子。”
“嗯?”
“其实,”咲夜说,“你忘了倒垃圾的时候,我不是真的生气。”
灯子转头看她。
“那你为什么——”
“因为,”咲夜说,“我怕你不在乎。”
灯子愣住了。
“不在乎?”
“嗯。怕你觉得这些事不重要。怕你不想一起做。怕——怕你不想和我一起生活。”
灯子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抱住咲夜。
很紧。
“傻子,”她说,“我怎么可能不在乎。”
咲夜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她。
“我在乎,”灯子说,“很在乎。在乎这个家。在乎你。在乎每一件小事。”
她顿了顿。
“所以,如果我又忘了,你要提醒我。好好提醒,不要凶我。”
咲夜笑了。
“好。”
“我也会记得。努力记得。”
“嗯。”
她们抱着。
在月光下。
那天晚上,她们躺在床上。
灯子已经快睡着了。
咲夜忽然开口。
“灯子。”
“……嗯?”
“今天的事,对不起。”
灯子睁开眼睛。
迷迷糊糊地看着她。
“不是和好了吗?”
“嗯,”咲夜说,“但还是想再说一次。”
灯子笑了。
她翻了个身,靠过来。
头枕在咲夜肩膀上。
“那我也再说一次,”她说,“对不起。”
咲夜伸手搂住她。
“睡吧。”
“嗯。”
灯子闭上眼睛。
很快,呼吸变得平稳。
睡着了。
咲夜看着天花板。
想着今天的事。
为了一袋垃圾吵架。
好傻。
但吵完架之后,好像更近了。
因为说了那些话。
因为知道对方也在乎。
因为——
她们都想一起生活。
窗外的月光很亮。
她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垃圾要倒。
新的饭要做。
新的生活要继续。
和这个人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