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其实很无聊。
这是咲夜在第三周快结束的时候发现的。
每天早上，七点左右的闹钟响起。她睁开眼睛，看见灯子还睡在旁边，有时候背对着她，有时候面朝着她。睫毛很长，呼吸很轻。她躺一会儿，然后轻轻起床，怕吵醒灯子。
做早餐。
最简单的早餐。烤面包，煎蛋，沙拉。有时候是前一天晚上剩下的味噌汤，热一热就能喝。
灯子被香味叫醒。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头发乱乱的，睡衣皱皱的。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她。
“早安。”
“早安。去洗脸。”
“嗯。”
灯子去洗脸刷牙。回来的时候，早餐已经摆在桌上了。
她们一起吃早餐。
“今天有什么课？”
“早上有文学史，下午有写作课。”
“你呢？”
“早上有教育心理学，下午没课。”
“那早点回来。”
“好。”
吃完，灯子去洗碗。咲夜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然后各自去上课。
晚上回来。
做晚餐。
吃饭。
看电视。
洗澡。
睡觉。
然后重复。
第二天也是这样。
第三天也是这样。
一周两周，都是这样。
咲夜以前觉得，这种日子很可怕。一样的起床，一样的早餐，一样的上课，一样的回家。一天一天重复，像是被关在什么循环里。
但现在，她发现，这种无聊，她一点也不讨厌。
因为有人陪她一起无聊。
灯子在旁边。
一起吃早餐。
一起看电视。
一起发呆。
一起睡觉。
无聊也没关系。
因为是两个人一起无聊。
有一天晚上，她们躺在沙发上。
灯子靠在咲夜肩膀上，看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节目里的人在玩游戏，输了要接受惩罚，笑得很大声。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
咲夜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
她看着灯子的侧脸。
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灯子脸上。她的眼睛盯着屏幕，偶尔笑一下，偶尔皱皱眉。
那张脸，看了这么久，还是觉得好看。
“咲夜。”
“嗯？”
“我们这样，会不会太无聊？”
咲夜想了想。
“会吗？”
“不知道，”灯子说，“但我不讨厌。”
咲夜轻轻笑了。
“我也是，”她说，“不讨厌。”
灯子转过头看她。
“为什么？”
咲夜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角落延伸到中间。刚搬来的时候就发现了，房东说没事，只是旧了。她们本来想买点什么遮住，但一直没买。
现在看着那道裂缝，她忽然觉得，这也是她们生活的一部分。
“因为，”她说，“和你在一起，无聊也变得有意义。”
灯子没有说话。
但她把頭靠得更近了一点。
电视还在放。
综艺节目的笑声很吵。
但她们听不见。
因为她们在听彼此的心跳。
咚、咚、咚。
好大声。
好像整个房间里只剩下这个声音。
过了很久，灯子开口了。
“咲夜。”
“嗯？”
“你知道吗，”她说，“我以前很怕无聊。”
咲夜转头看她。
“以前？”
“嗯。高中的时候，我总是一个人。一个人在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那时候无聊很可怕，因为会让我想起自己是一个人。”
她顿了顿。
“但现在不一样了。”
咲夜看着她。
“哪里不一样？”
“现在，”灯子说，“无聊的时候，你在旁边。”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所以，我不怕了。”
咲夜看着她。
看着这个说“不怕”的人。
她伸出手，摸了摸灯子的头。
头发软软的，很舒服。
“我也是，”她说，“以前也很怕。”
“怕什么？”
“怕一个人，”咲夜说，“怕一直一个人。怕到后来，都不知道两个人是什么感觉了。”
灯子看着她。
“现在知道了？”
咲夜想了想。
“知道了一点，”她说，“还在学。”
灯子笑了。
“我也是，”她说，“一起学。”
她们继续躺着。
电视还在放。节目换了，变成了什么电视剧。男女主角在说话，声音很轻。
窗外有风。
很轻。很暖。
“咲夜。”
“嗯？”
“明天吃什么？”
咲夜想了想。
“你想吃什么？”
“不知道。”
“那随便做。”
“好。”
她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咲夜忽然笑了。
“笑什么？”灯子问。
“没什么，”咲夜说，“只是觉得，这种对话，好像夫妻。”
灯子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红了。
“夫、夫妻？”
“嗯，”咲夜说，“那种一起生活很久的夫妻。”
灯子看着她。
看着这个随口说出“夫妻”的人。
她的心跳得好快。
“咲夜——”
“怎么了？”
“没什么，”灯子说，“只是觉得，这个词，好好听。”
咲夜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也红了。
“……是嗎？”
“嗯。”
她们看着彼此。
脸都红红的。
然后同时笑了。
笑得有点傻。
但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她们躺在沙发上，聊了很久。
聊小时候的事。聊高中时候的事。聊以后的事。
聊到电视节目都结束了。聊到窗外彻底黑了。聊到灯子打了个哈欠。
“困了？”咲夜问。
“嗯，”灯子说，“但还想聊。”
“明天再聊。”
“好。”
她们站起来。
关掉电视。
关掉灯。
走回房间。
躺在床上。
灯子翻了个身，靠过来。
头枕在咲夜肩膀上。
“晚安。”
“晚安。”
咲夜伸手搂住她。
闭上眼睛。
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那些无聊的对话。
想着那句“夫妻”。
她笑了。
这样的日子，真的很无聊。
但她喜欢。
因为灯子在旁边。
因为有人一起无聊。
因为——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第二天，她们继续重复。
起床。早餐。上课。回家。晚餐。电视。洗澡。睡觉。
一样的事。
但不一样的是，她们会多说几句话。
“今天课上讲了什么？”
“老师好有趣。”
“路上看到一只猫，好可爱。”
“明天想吃什么？”
那些话，很普通。
但咲夜喜欢听。
喜欢听灯子说这些普通的事。
因为那代表，她们在生活。
一起生活。
有一天晚上，灯子忽然说：“咲夜。”
“嗯？”
“我们以后，会不会一直这样？”
咲夜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可以试试。”
灯子看着她。
“试试？”
“嗯。试试一直这样。试试一直在一起。试试——一直无聊下去。”
灯子笑了。
“好，”她说，“试试。”
她们握着手。
在沙发上。
在电视的声音里。
在窗外的月光下。
试试。
一直这样。
一直无聊。
一直在一起。
试试。
窗外的风很轻。
日子很慢。
但她们不着急。
因为有一辈子。
慢慢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