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灯子的手机响了。
是优子。
她们每周通一次电话。周六或周日,优子会打来,问她们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上课。每次都差不多的问题,灯子每次都回答“还好”“有”“知道”。
但这次,有点不一样。
“喂,妈?”
“灯子?最近好吗?”
“嗯,还好。”
“咲夜呢?”
“她也在。在厨房。”
“那就好,”优子说,“有好好吃饭吗?”
“有,咲夜会做。今天做了姜汁烧肉。”
“那就好,”优子说,“不要一直吃外卖。”
“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
电话那头有优子的呼吸声。很轻。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优子说:“那个,”
“嗯?”
“下个月,我可以去看你们吗?”
灯子愣住了。
“……来这里?”
“不行吗?”
“不是不行,”灯子说,“只是——”
“只是什么?”
灯子不知道怎么说。
只是,她从来没有想过,妈妈会想来看她们。
高中毕业后,她搬来这座城市。优子送她到车站,站在月台上,看着她上车。电车开动的时候,她隔着车窗看见优子站在那里,挥着手。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优子那样的表情。
不是难过。是另一种东西。
像是舍不得。像是骄傲。像是“你长大了”。
现在,优子说要来看她们。
“好,”灯子说,“什么时候?”
“月底,”优子说,“我会带一些东西给你们。你们缺什么?”
“不用——”
“米呢?调味料呢?”
“都有——”
“那水果呢?”
“妈——”
“好了,我知道了,”优子说,“我自己决定。”
电话挂断了。
灯子看着手机,发了一会儿呆。
屏幕暗了。又亮了。是优子发来的消息:“月底见。”
咲夜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看见灯子的表情,她愣了一下。
“怎么了?”
“我妈,”灯子说,“说要来。”
咲夜端着水果的手停在半空中。
“……来这里?”
“嗯。”
“什么时候?”
“月底。”
她们对看了一眼。
然后咲夜说:“那,要打扫了。”
灯子忍不住笑了。
“对,要打扫了。”
接下来的两周,她们都在准备。
不是那种很紧张的准备。是那种——怎么说——有点期待的准备。
灯子把客厅的桌子擦了三遍。咲夜把书架上的书重新排列了两次。她们一起把窗户擦得亮亮的,把窗帘洗了,把阳台上的绿植换了新盆。
“会不会太夸张?”灯子看着焕然一新的客厅,有点不好意思。
咲夜想了想。
“不会,”她说,“这是你妈第一次来。”
灯子看着她。
“你紧张吗?”
咲夜点点头。
“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咲夜说,“想让她觉得我们把这里照顾得很好。”
灯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我也是,”她说,“想让她觉得我们过得很好。”
她们继续打扫。
把浴室刷了。把厨房擦了一遍又一遍。把玄关的鞋子摆整齐。
小林来蹭饭的时候,被吓到了。
“哇,你们在干嘛?这么干净。”
“我妈要来。”灯子说。
小林愣了一下。
“你妈?那个——”
“嗯。”
小林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干净的客厅。
“那,”她说,“那天我就不来蹭饭了。”
灯子笑了。
“不用,你照来。”
“不行,”小林说,“第一次见你妈,太正式了。下次再说。”
她吃完饭就跑了。
灯子看着关上的门,笑了。
“夏帆也有紧张的时候。”
咲夜点点头。
“嗯。”
月底的那天,优子来了。
早上九点,门铃响了。
灯子去开门。
门开了。优子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
“妈——”
“来了,”优子说,走进来,“好小的公寓。”
她脱鞋,走进客厅。
把袋子放在厨房。
“给你们带了东西。米,酱油,味醂,还有水果。家里种的。”
灯子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优子转过头,看着她。
“瘦了?”
“没有。”
“有,”优子说,“脸小了一点。”
灯子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吗?”
“嗯。要好好吃饭。”
咲夜从厨房探出头。
“阿姨好。”
“咲夜,”优子说,“好久不见。”
“嗯。”
优子看着她。
“你也瘦了。”
“没有——”
“有。两个人一起瘦。”
优子摇摇头,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
米。酱油。味醂。料理酒。味噌。一大盒水果。还有一袋冷冻的肉。
“这些够你们吃一阵子了。”
灯子看着那堆东西。
“妈,太多了——”
“不多,”优子说,“你们不会买东西,我先帮你们备着。”
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不错,打扫得很干净。”
灯子和咲夜也坐下。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有点安静。
“那个,”优子开口,“还习惯吗?”
“嗯,”灯子说,“挺好的。”
“咲夜呢?”
“嗯,很好。”
优子点点头。
“那就好。”
她又看了一圈。书架上的书,窗台上的绿植,茶几上的杯子。两个杯子,并排放着。
“你们,”她说,“真的在过日子。”
灯子看着她。
“什么?”
“没什么,”优子说,“就是觉得,这样很好。”
她站起来。
“好了,我该走了。”
“这么快?”灯子也站起来。
“嗯,下午还有事。”
她走到门口,穿鞋。
“对了,”她回头说,“下个月,要不要回家?”
灯子愣住了。
“回家?”
“嗯,你爸也想见你们。”
灯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爸?”
“嗯,”优子说,“他说想看看你们过得怎么样。”
她笑了笑。
“当然,不来也没关系。”
灯子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很少回家的女人。看着这个现在会打电话、会送东西、会说“回家”的女人。
“去,”她说,“我们去。”
优子笑了。
“好,那我跟他说。”
她走了。
门关上。
灯子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咲夜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还好吗?”
灯子点点头。
“嗯,”她说,“只是——有点想哭。”
“为什么?”
“因为,”灯子说,“她变了。我爸也变了。大家都在变。”
她看着咲夜。
“但有一点没变。”
“什么?”
“他们还是我的家人。”
咲夜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嗯,”她说,“永远都是。”
灯子也笑了。
眼泪掉下来。
但她笑着。
“嗯。”
那天晚上,她们吃着优子带来的水果。
很甜。
“咲夜。”
“嗯?”
“下个月,跟我一起回家。”
咲夜点点头。
“好。”
灯子笑了。
“那说好了。”
“嗯。”
窗外的月亮很亮。
水果很甜。
日子很好。
因为有人在。
家人。恋人。朋友。
都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