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子来的前一周,她们开始大扫除。
说是大扫除,其实平时灯子就会打扫——她负责这件事,每周两次,雷打不动。地板擦得发亮,厨房台面一尘不染,连浴室的排水沟都会定期清理。但这次不一样。这是“妈妈要来”等级的大扫除。每个角落都要清,每样东西都要收好,每个灰尘都不能放过。
周六早上,咲夜刚把早餐的碗筷收进厨房,灯子就已经从储物柜里拿出了平时不常用的清洁工具。一条从未拆封的抹布,一瓶专门擦玻璃的清洁剂,还有一把用来刷缝隙的旧牙刷。
“会不会太夸张?”咲夜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
“不会。”灯子的语气很认真,“我妈会看角落。”
“看角落?”
“嗯。她以前就这样。来外婆家的时候,会检查窗框有没有灰。外婆说她是‘角落检查官’。”
咲夜忍不住笑了。
“那你也是吗?”
“我才不是。”灯子把抹布丢给她,“你擦窗户,我清厨房。”
她们分工合作。咲夜爬上小凳子,擦客厅那扇朝南的窗户。灯子在厨房里,把瓶瓶罐罐都搬出来,擦里面的架子。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咲夜的脸上。她慢慢擦着玻璃,一块一块,从上到下。水渍干了之后,玻璃变得透明,像是没有东西隔着一样。窗外的天空很蓝,有几朵云慢慢地飘。
“咲夜,这个要收吗?”灯子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咲夜跳下凳子,走过去。灯子手里拿着一个纸袋,是从书架最上层翻出来的。那个地方她们很少动,放着一些不太常用的东西。
“那是什麼?”
“不知道。”
她们打开来看。
里面装着各种小东西——大学入学时的说明手册,搬家时房东给的注意事项,还有几张收据。最底下,是一张纸。
不是普通的纸。
是那張五千円的纸钞。
不是真的钱。是复印件。
她们之前为了纪念,特别去便利商店复印了一张。那天灯子说:“那张钱已经花掉了,但我们可以留一张假的。”于是她们把五千円放在机器上,按下复印键。出来的那张纸,颜色淡了一点,图案有点模糊,但她们都觉得——很像。
很像那一天。
很像那个开始。
“这个,”咲夜说,“要留着。”
灯子看着那张纸,笑了。
“嗯,留着。”
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回纸袋里,又放回书架上。不是最上层,是中间那层。和相框放在一起。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和那些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
她们继续打扫。
窗户擦完了。地板拖了两遍。厨房的架子清干净了,瓶瓶罐罐重新摆好。浴室刷过了,排水沟也清理了。玄关的鞋子摆整齐,鞋柜上的灰尘擦掉。
“还有什么?”灯子站在客厅中央,四处张望。
咲夜也看了看。
书架整齐,茶几干净,沙发上的抱枕拍松了。窗台上的绿植浇过水,叶子绿油油的。窗帘刚洗过,还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差不多了。”咲夜说。
灯子走到窗边,用手指摸了一下窗框。
干干净净。
她笑了。
“好,过关。”
咲夜看着她,看着她检查窗框的样子,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角落检查官”。原来她也是。只是检查的不是别人的角落,是自己的。
她们站在窗边。阳光照进来,很暖。
“咲夜。”
“嗯?”
“我们的家,”灯子说,“好像越来越像家了。”
咲夜看着她。看着她手上拿着抹布,额头上有一点汗,头发有几根散落在脸颊边。她站在阳光里,整个人都是暖色的。
“嗯,”咲夜说,“越来越像了。”
那天晚上,她们躺在沙发上。大扫除太累了,连看电视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躺着,听着窗外的风,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车声。
“灯子。”
“嗯?”
“你妈来的时候,我们要做什么?”
灯子想了想。
“做饭给她吃吧。”
“我做饭?”
“嗯。我做不来。”
咲夜笑了。
“好。那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咲夜想了想。优子喜欢吃什么?她们一起吃过很多次饭,但她从来没有特别注意过。每次优子来家里,都是优子做饭。做的都是灯子喜欢的东西。汉堡排,炸虾,咖哩。她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喜欢吃什么。
“你妈喜欢吃什么?”咲夜问。
灯子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咲夜又问。
灯子想了想。
“小时候,她好像喜欢吃鱼。烤鱼。每次外婆做烤鱼,她都会多吃一碗饭。”
“那做烤鱼?”
“你会吗?”
“可以学。”
灯子看着她。
“咲夜。”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愿意想这些。”灯子的声音很轻,“谢你愿意做给她吃。谢你——”
她没有说完。
咲夜握住她的手。
“不用谢,”她说,“她是你妈。”
灯子没有说话。但她握紧了咲夜的手。
窗外有风吹进来。很轻。窗帘轻轻飘了一下。
那天晚上,咲夜在手机里查了烤鱼的做法。看了好几个菜谱,比较了不同的做法,最后选定了一个最简单的。她在备忘录里记下了需要的材料:鲭鱼、盐、酱油、味醂、萝卜。
然后她关了灯。
灯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
咲夜闭上眼睛。想着优子来的那天。想着要做什么菜。想着要说什么话。想着要让优子知道,她们过得很好。
第二天,她们去超市买材料。灯子推着购物车,咲夜看着手机里的备忘录。
“鲭鱼两片。盐。酱油家里有。味醂也有。萝卜——”
“这里。”灯子拉着她走到蔬菜区。
她们挑了一根白萝卜,不大不小,看起来很新鲜。灯子拿起来看了看,又闻了闻。
“你会挑萝卜?”咲夜问。
“不会,”灯子说,“但这根看起来不错。”
她们把它放进购物车。
回到家,咲夜开始练习。先做了一次,味道太咸。第二次,鱼皮破了。第三次,终于像样了。
灯子尝了一口。
“好吃。”
“真的?”
“嗯。比前两次好多了。”
咲夜也尝了一口。还行。不算完美,但可以了。
“那天就做这个?”
“嗯。”灯子点点头。
她们把剩下的鱼吃完。坐在餐桌前,一人一盘。
“咲夜。”
“嗯?”
“你说,我妈会喜欢吗?”
咲夜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至少是我们用心做的。”
灯子看着她。然后笑了。
“嗯,”她说,“用心做的。”
优子来的那天早上,她们又检查了一遍。地板有没有灰,窗框干不干净,玄关的鞋有没有摆整齐。灯子把抱枕又拍了一遍,咲夜给绿植浇了最后一次水。
门铃响了。
她们对看了一眼。
灯子去开门。
门开了。优子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两个大袋子。
“来了。”
“嗯。”
优子走进来。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擦得发亮的木地板上,照在摆满书的书架上,照在那盆绿油油的绿植上。窗台上没有灰,茶几上没有杂物,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优子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一圈。
然后她点点头。
“不错,”她说,“很干净。”
灯子笑了。
咲夜从厨房探出头。
“阿姨,欢迎。”
优子看着她,也点点头。
“嗯,我来了。”
那天中午,她们一起吃烤鱼。咲夜做的。鱼皮金黄,鱼肉嫩白的,旁边放着磨好的萝卜泥。
优子吃了一口。
“好吃。”
灯子看着她。
“真的?”
“嗯,”优子说,“比我想象的好。”
她又吃了一口。
“咲夜,你学了多久?”
“一周,”咲夜说,“前几次都失败了。”
优子轻轻笑了。
“那这盘是成功的?”
“嗯。”
优子点点头,继续吃。
灯子看着她。看着母亲吃咲夜做的烤鱼。看着母亲没有说“不错”而是说“好吃”。看着母亲嘴角那一点点笑。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怎么了?”优子抬起头。
“没什么,”灯子说,“吃饭。”
优子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又夹了一块鱼,放进灯子碗里。
“多吃点。瘦了。”
“没有。”
“有。”
咲夜在旁边看着她们。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是这样。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坐在阳光照进来的客厅里。
吃完饭后,优子帮忙收拾碗筷。三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洗,一个擦,一个放。
“咲夜。”
“嗯?”
“以后,”优子说,“如果灯子又忘记倒垃圾,你告诉我。”
灯子的脸红了。
“妈——”
“开玩笑的。”优子笑了。
咲夜也笑了。
窗外的阳光很亮。厨房里有水流声,碗盘碰撞声,和三个人的笑声。
那天下午,优子走了。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下次,回家吃饭。”
灯子点点头。
“好。”
优子走了。门关上。
灯子站在门口,没有动。
咲夜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还好吗?”
灯子点点头。
“嗯,”她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这样真好。”
咲夜看着她。
“嗯,”她说,“真好。”
她们站在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