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子来的那天,是星期六。
天气好得不像话。前几天的阴雨像是假的,天空蓝得透明,阳光晒在身上暖烘烘的。咲夜早上起来就把窗帘拉开了,让阳光整个洒进来。灯子站在窗边看了一眼,说:“今天适合出门。”
她们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车站。站在改札口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周末的车站比平时热闹,有带着小孩的家庭,有背着登山包的中年人,有手牵手的情侣。
灯子一直看着电车来的方向。咲夜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风有点凉,但阳光很暖。她们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
电车来了。广播响了,车门打开,人潮涌出来。咲夜看见灯子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了。
优子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手里提着一个很大的布袋。不是那种精致的购物袋,是那种很结实的、可以装很多东西的布袋,边角有点磨损,看得出用了很久。
灯子挥挥手。
“妈!”
优子走过来。先看了看灯子,又看了看咲夜。
“好像瘦了,”她说,“有好好吃饭吗?”
这是她每次见面都会说的第一句话。从高中开始就是这样。以前灯子觉得烦,现在听起来,却觉得安心。
“有,”灯子说,“咲夜会做。”
优子的目光转向咲夜。
那双眼睛和灯子很像。看人的时候很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咲夜站在那里,让她看。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但这一次,优子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审视,是别的什么。
“麻烦你了。”优子说。
咲夜摇摇头。
“不会。”
她们一起走回公寓。优子走在中间,灯子在左边,咲夜在右边。阳光从后面照过来,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路好走吗?”灯子问。
“还好,你们这里交通方便。”
“嗯,当初就是看中这一点。”
“房租呢?”
“还行,两个人分摊就不贵。”
优子点点头。
她们爬上三楼。咲夜开门,侧身让优子先进去。
优子走进门。
她站在玄关,脱下鞋子,摆整齐。然后走进客厅,站在那里,慢慢地看了一圈。
客厅不大,但阳光很好。书架上的书排得整整齐齐,窗台上的绿植绿油油的,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一粉一蓝,并排放着。窗帘是浅色的,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轻轻飘了一下。
“不错,”优子说,“比我想象中整齐。”
灯子站在旁边,偷偷松了一口气。那个表情咲夜看见了——肩膀微微放下来,嘴角有一点笑。
优子把布袋放在茶几上。
“带了一些东西,”她说,“吃的用的都有。”
咲夜看了看那个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多少东西。
“阿姨——”
“叫优子就好,”优子说,语气很平常,“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咲夜的脸一下子红了。
灯子的脸也红了。
“妈——”
“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优子看着她们,表情里有一点笑。不是那种刻意的笑,是忍不住的那种。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了弯。
灯子张了张嘴,又闭上。咲夜低着头,不知道该看哪里。两个人都红着脸,站在客厅中央,像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
优子没有再说什么。她打开布袋,开始往外拿东西。
一袋米。不大,但够吃一阵子。两瓶酱油,一瓶浓口一瓶淡口。一瓶味醂,一盒味噌,还有几包真空包装的熟食。
“怕你们忙起来没时间做饭,这些热一下就能吃。”
灯子看着那堆东西。
“妈,太多了——”
“不多。”优子继续往外拿。最后是一袋水果,苹果和橘子,红红黄黄的,很新鲜。
“好了,”她拍拍手,“就这些。”
那天中午,咲夜做了午饭。不是烤鱼——她想做点别的。冰箱里有鸡肉,有蔬菜,她做了亲子丼。鸡蛋和鸡肉煮在一起,浇在热腾腾的米饭上。
优子吃了一口。
“好吃。”
咲夜松了一口气。
“比上次进步了。”优子说。
灯子愣了一下。“上次?”
“嗯,上次咲夜做了烤鱼。”优子夹了一块鸡肉,“也不错,但这个更好。”
灯子看看咲夜,又看看优子。她不知道咲夜做过烤鱼。不知道妈妈吃过咲夜做的烤鱼。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时刻。
咲夜低着头吃饭,耳朵有点红。
灯子没有问。她只是继续吃。但心里有一点暖。
吃完饭后,优子帮忙收拾。三个人站在厨房里,水流声哗哗的,碗盘碰撞的声音轻轻的。
“灯子,”优子忽然说,“你洗碗还是她洗碗?”
“我洗,”灯子说,“她做饭。”
优子点点头。“分工明确,不错。”
她把擦干的盘子放进碗架里,又拿起一个。
“灯子。”
“嗯?”
“你变了。”
灯子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
“变得更像自己了,”优子说,“比高中的时候,轻松很多。”
灯子看着她。优子的侧脸和灯子很像,鼻梁的弧度,下巴的线条。但她眼角的细纹,是灯子还没有的。
“高中的时候,”优子继续说,“你总是在笑。对谁都笑。但我看得出来,那不是真的。”
她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架,关上柜门。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你笑的时候,是真的。”
灯子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洗碗的海绵。水从海绵里滴下来,滴答,滴答。
她想起高中的时候。那些一个人的日子。那些空空的冰箱。那些对所有人笑的时刻。那些笑完就忘记的笑。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有咲夜。有这个家。有会问她“有没有好好吃饭”的妈妈。
“妈。”她的声音有点哑。
优子转过头。
灯子看着她,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话。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变成了别的东西。
“你也是,”她说,“你也在变。”
优子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和灯子一样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起来。
“是吗?”她说。
“嗯。”灯子点头,“比以前爱笑了。”
优子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灯子的头。和以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
咲夜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水流声还在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
她忽然觉得,这就是家。
不是只有两个人。
是三个人。
是更多人。
是那些愿意走进来的人。
下午,优子坐在沙发上喝茶。灯子靠在旁边,咲夜坐在另一头。电视开着,但没有人在看。
“大学怎么样?”优子问。
“还行,”灯子说,“课不难,同学也都不错。”
“咲夜呢?”
“嗯,挺好的。”
优子点点头。
“那就好。”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下个月,要不要回家?”
灯子看着她。
“回家?”
“嗯。你爸说想见见你们。”
灯子没有马上回答。她看了一眼咲夜。咲夜点点头。
“去,”灯子说,“我们去。”
优子笑了。
“好,那我跟他说。”
她站起来,拿起布袋。
“我该走了。”
“这么快?”灯子也站起来。
“嗯,还要坐车。”
她们送她到门口。优子穿好鞋,转过身。
“好好吃饭,”她说,“不要太累。有什么事打电话。”
“知道。”灯子说。
优子看着她。又看看咲夜。
“麻烦你了。”她对咲夜说。
咲夜摇摇头。“不会。”
优子点点头。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灯子。”
“嗯?”
“你现在这样,很好。”
灯子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眶红了。
优子没有再说什么。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电梯门开了,又关上。
灯子还站在那里。
咲夜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还好吗?”
灯子点点头。
“嗯,”她说,“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这样真好。”
咲夜看着她。
“嗯,”她说,“真好。”
她们站在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很暖。
那天晚上,灯子躺在沙发上,头枕在咲夜的腿上。
“咲夜。”
“嗯?”
“我妈说,我现在笑的时候是真的。”
咲夜低头看她。
“嗯,是真的。”
灯子笑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咲夜说,“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
灯子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的?”
“很久以前。”
“多久?”
咲夜想了想。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灯子看着她。看着这个说“第一次见面”的人。她的心跳得好快。
“咲夜。”
“嗯?”
“我也是,”她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你很特别。”
咲夜没有说话。她只是轻轻摸了摸灯子的头发。
窗外的月亮很亮。
风很轻。
她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