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来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冷、一点点加衣服的冬天。是突然的。前一天还在穿薄外套,第二天醒来,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霜。咲夜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一点。灯子还在睡,呼吸轻轻的,头发散在枕头上。
第一场雪下下来的时候,她们正在吃早饭。
咲夜先发现的。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愣住了。窗外有白色的东西在飘。一片,两片,三片。很轻,很慢,像是谁在天上撒着什么。
“灯子。”
“嗯?”
“下雪了。”
灯子转过头。
她们放下筷子,走到窗边。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落下来,一片一片的,旋转着,飘荡着。落在屋顶上,落在对面的阳台上,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树上。世界慢慢变白。
“好美。”灯子说。
咲夜点点头。
她们在窗边站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些雪,看着它们把灰色的城市一点一点覆盖。
然后灯子说:“咲夜,我们出去走走吧。”
“现在?”
“嗯,下雪的时候,街上没什么人。”
咲夜想了想。外面很冷,窗户上已经起了薄薄的雾气。但灯子的眼睛很亮,像小孩看到什么新奇的东西。那样的眼神,她不想拒绝。
“好。”
她们穿上外套。灯子的是白色羽绒服,咲夜的是深蓝色。围巾也是灯子挑的,一条红色一条灰色,说“这样才像情侣”。出门前,灯子帮咲夜把围巾围好,拉到她下巴的位置。
“这样才暖和。”
“你呢?”
“我自己来。”
灯子把红色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最后在嘴边打了个结。她的脸被围巾遮住一半,只露出眼睛和额头。那双眼睛亮亮的,看着咲夜。
“走吧。”
她们牵着手,走出门。
楼梯间的窗户也结了霜。灯子伸手在上面画了一个笑脸。咲夜看了,在旁边画了一个爱心。灯子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推开公寓的大门,冷空气扑面而来。
街上真的很安静。平时车来车往的道路,现在只有偶尔一辆车慢慢开过,轮胎碾过积雪,发出沙沙的声音。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个,也是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雪还在下。落在屋顶上,落在树枝上,落在路灯的灯罩上。世界变成了黑白两色。天空是灰白的,屋顶是白的,树枝是黑的,路面是灰的。一切都被简化了,像是谁用铅笔画的素描。
她们牵着手,慢慢走着。雪落在她们的肩膀上,落在头发上,落在牵着的手上。
“冷吗?”咲夜问。
“还好,”灯子说,“和你一起就不冷。”
咲夜轻轻笑了。这句话她听过很多次。但每一次听到,心里还是会暖一下。
她们走到公园。平时周末的公园很热闹,有小孩在玩,有老人在散步,有人在遛狗。现在一个人都没有。秋千上积了雪,滑梯上也是,长椅上铺了白白的一层。
“坐一下?”灯子问。
“会冷吧?”
“一下下就好。”
她们走到长椅前。咲夜先坐下去,灯子挨着她坐下。雪很软,坐下去的时候陷了一点。寒气透过裤子渗进来,凉凉的,但不刺骨。
她们靠在一起。灯子的头靠着咲夜的肩膀,咲夜的手握着灯子的手。雪落在她们面前,一片一片,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咲夜。”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记得。”
“那天也下雪了吗?”
“没有,”咲夜说,“那天是晴天。”
灯子笑了。“对,是晴天。我还记得阳光照在书店的窗户上。”
“嗯。”
“那时候我没想到,”灯子说,“我们会变成这样。”
咲夜转头看她。灯子的睫毛上落了一片雪花,白色的,六角形的,很小很小。
“变成怎样?”
“这样,”灯子说,“坐在一起。看雪。牵着手。”
咲夜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一点。
雪继续下着。公园里的树都白了,树枝上积着一层雪,偶尔有一团落下来,扑的一声。远处的秋千在风里轻轻摇晃,没有人坐,但好像有人在玩。
“咲夜。”
“嗯?”
“我们的第一个冬天,”灯子说,“一起看雪。”
咲夜看着她。看着她睫毛上的雪花,看着她脸被围巾遮住一半的样子,看着她嘴角的笑。心想:这个画面,她会记住一辈子。
“嗯,”她说,“第一个冬天。”
她们在雪中坐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不知道。时间好像停了,或者变得很慢,慢到可以数清每一片雪花。
直到身体开始发抖。先是手指,然后手臂,然后整个人都在轻轻颤。
“走吧,”灯子站起来,“再坐下去要感冒了。”
她们站起来。长椅上留下两个浅浅的痕迹,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往回走的路上,灯子忽然停下来。
“咲夜,你听过雪落的声音吗?”
咲夜愣了一下。
“雪落有声音?”
“嗯,很轻很轻的。要很安静才听得到。”
她们停下来,站在路边。
四周很安静。没有车,没有人,只有雪。
咲夜闭上眼睛。
她听见了。
很轻。很轻。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像是世界在慢慢地、慢慢地呼吸。
她睁开眼睛。灯子正在看她。
“听到了吗?”
“嗯。”
灯子笑了。
“我也听到了。”
她们继续走。走到公寓楼下,灯子在门口的台阶上停下来,蹲下去,用手捧了一把雪。雪很松,在她手心里慢慢融化。
“小时候,”她说,“每次下雪,我都会在外面玩很久。堆雪人,打雪仗,在雪地上画图。”
她站起来,把手里的雪抖掉。
“后来长大了,就不玩了。”
她看着咲夜。
“今年,可以再玩一次吗?”
咲夜看着她。看着她像个小孩一样,眼睛里都是期待。
“好,”她说,“下次雪积厚一点。”
灯子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个人都亮了。
她们走进公寓,爬上楼梯,开门,进屋。玄关的地板上沾了雪水,湿湿的。她们脱掉外套,抖掉上面的雪。灯子的头发湿了,一缕一缕的。咲夜的围巾尾端也湿了。
她们站在玄关,看着对方。
灯子先笑了。
“好像变成雪人了。”
咲夜也笑了。
“你也是。”
她们站在玄关。头发湿湿的,脸颊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然后灯子凑过来。
轻轻吻了咲夜。
嘴唇是冰的。
但很暖。
“以后每一个冬天,”灯子说,“都要一起看雪。”
咲夜点点头。
“好,”她说,“每一个冬天。”
那天晚上,她们洗完澡,躺在被窝里。灯子靠在咲夜怀里,头发还是半湿的,散发着洗发水的香味。
“咲夜。”
“嗯?”
“你说,雪什么时候会停?”
咲夜看了看窗外。雪还在下。路灯的光照着那些雪花,一闪一闪的。
“不知道,”她说,“可能明天。”
“那明天起来,外面就是白色的了。”
“嗯。”
灯子闭上眼睛。
“那明天,”她说,“我们去堆雪人。”
咲夜笑了。
“好。”
窗外的雪还在下。很轻,很慢。
她们睡着了。牵着手。
第二天早上,咲夜醒来的时候,灯子已经站在窗边了。
“咲夜!快来看!”
咲夜走过去。
窗外是一片白色。屋顶是白的,树是白的,路是白的。整个世界都被雪覆盖了。
灯子转过头,看着她。
“去堆雪人?”
咲夜看着她亮亮的眼睛。
“好。”
她们穿上外套,围上围巾,跑下楼。
雪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灯子蹲下去,开始滚雪球。咲夜也蹲下去,滚另一个。
小小的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重。
最后,她们把两个雪球叠在一起。
灯子从口袋里拿出两颗纽扣,当作眼睛。又找了一根小树枝,当作鼻子。
“好了,”她退后一步,“怎么样?”
咲夜看着那个雪人。歪歪扭扭的,眼睛一高一低,鼻子有点歪。
“很好看。”她说。
灯子笑了。
“骗人。”
“真的很好看。”
灯子看着她的眼睛,知道她没有说谎。
她们站在雪地里,手牵着手,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雪又开始下了。
很小很小的雪。
落在雪人头上,落在她们肩膀上。
“咲夜。”
“嗯?”
“明年的冬天,还要来。”
“好。”
“后年也是。”
“好。”
“一直。”
“一直。”
她们站在那里,雪落在她们身上。
第一个冬天。
还有很多个冬天。
每一个,都要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