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中的最后一天。
咲夜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锅铲碰撞的轻响，水龙头哗哗的水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哼歌声。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光，灰蒙蒙的，不知道是雪光还是天光。她起身，披上外套，走到厨房门口。
灯子穿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热气升到天花板，聚成一小片云。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蔬菜，白菜、香菇、大葱、豆腐，整整齐齐地排着队。灯子一边哼歌一边把昆布从汤里捞出来，动作很轻，怕吵醒谁似的。
“醒了？”她回过头，“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咲夜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灯子的身体很暖，隔着围裙和毛衣，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在做什么？”
“汤底。晚上不是要吃火锅吗？昆布柴鱼高汤，你不是说想吃清淡的？”
咲夜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闻到酱油和味醂的味道，还有灯子身上洗衣液的香味。“辛苦了。”
灯子笑了，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只是煮个汤底而已。”
下午，小林先来了。她提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口，跺着脚上的雪，鼻尖冻得红红的。“冷死了冷死了——”她冲进来，把橘子塞给咲夜，然后把手伸到灯子面前，“快给我暖一下。”
“你自己不会暖吗？”
“不会。”
灯子笑着握住她的手。小林的手冰得像冰块。“你刚跑来的？”
“嗯，睡过头了，一路跑过来的。”
“笨蛋，打车不就好了。”
“没钱。”
她们笑着走进客厅。小林在沙发上坐下，四处看了看。“相原还没来？”
“还没，”灯子说，“她说会晚一点。”
“拍照拍过头了吧。”
过了大概半小时，门铃响了。咲夜去开门。相原葵站在外面，穿着厚厚的羽绒服，相机挂在胸前。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珠。她刚从雪里走来。
“抱歉，来晚了。”她说，“路上看到一只猫，拍了几张。”
“没关系，进来吧。”
相原走进来，把相机放在茶几上。小林凑过去看。“拍的什么猫？”
“车站旁边便利店门口的，黑白花的，很胖。”
“有照片吗？”
“有。”
她们凑在一起看相机里的小屏幕。灯子从厨房探出头。“要开始准备了，谁来帮忙？”
“我来。”咲夜走进厨房。
火锅的食材已经备好了。白菜、豆腐、香菇、金针菇、牛肉片、猪肉片、鱼丸、虾饺、茼蒿。一张小桌子摆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空隙。
“好丰盛。”小林凑过来看。
“当然，过年嘛。”灯子把锅端上桌，放在电磁炉上。按下开关，汤底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白色的热气升起来。厨房里飘着昆布和柴鱼的香气，很清淡，闻着就暖。
四个人围坐在桌边。灯子和咲夜坐一边，小林和相原坐对面。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地上的雪。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暖黄色的灯光照在热气上，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的。
“干杯。”小林举起杯子。杯子里是汽水——她们都不喝酒。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火锅很好吃。汤底很鲜，牛肉片在锅里涮几下，变了色就捞起来，蘸一点酱油就很够味。豆腐煮得软软的，吸满了汤汁，咬一口，汤汁在嘴里溢开。小林吃得很快，筷子一直没停过，腮帮子鼓鼓的，像仓鼠。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说，“比外面店里的好吃。”
“那是因为你饿了。”灯子说。
“不是，是真的好吃。”
相原吃得很慢。她夹一片肉，放进锅里，等它熟了，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然后喝一口汤，放下碗，继续夹下一片。吃相很好看，安安静静的，像她拍照的时候。
“相原，”小林问，“你过年不回家吗？”
“不回。太远了。”
“一个人不孤单吗？”
相原想了想。她看着锅里翻滚的汤，看着热气升到天花板。“还好，”她说，“有相机陪我。”
小林没有再问。她夹了一片肉，放进相原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相原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很轻的笑，很短，但眼睛弯起来，很好看。“谢谢。”
她们一边吃一边看电视。红白歌合战。歌手一个接一个上场，有人唱得好听，有人唱得一般。小林会跟着哼，灯子会评论谁的衣服好看，相原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然后继续吃。咲夜不怎么说话，只是听着，看着，吃着。看着灯子给小林夹菜，看着小林跟相原聊天，看着相原偶尔举起相机拍一张照片。看着这个小小的客厅里，四个人坐在一起，吃火锅，看电视，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
吃到一半，小林忽然问：“你们明年有什么愿望？”
咲夜想了想。明年，新的学期，新的课程，新的稿纸。她一直在写，写在笔记本上，写了很多，但没有一篇是写完的。总是写一半就卡住，写不下去，然后换下一篇，再卡住。
“写一篇小说，”她说，“可以给别人看的那种。”
灯子转头看她。“会给我看吗？”
“……嗯。”
灯子笑了。“那我明年要看了。”
咲夜点点头。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写出来，能不能写好。但灯子想看。她想写出来，写出来给她看。
“轮到你了，”小林说，“灯子。”
灯子想了想。“通过教育实习，”她说，“然后——”
她看了一眼咲夜。
“和咲夜继续在一起。”
小林翻了个白眼。“好肉麻。”
“你也可以找个人肉麻啊。”
“不要。”小林夹了一片肉塞进嘴里，嘟囔着说，“一个人多自在。”
“骗人。”灯子说。
“没有。”
“有。”
她们对视了一眼，然后都笑了。
相原在对面看着她们，轻轻笑了。“明年，”她说，“办一个摄影展。”
“在哪里？”咲夜问。
“还没决定，”她说，“但会办。”
小林看着她。“感觉你会成功。”
相原点点头。“谢谢。”
锅里的汤快煮干了。灯子又加了一些汤，把剩下的食材都倒进去。肉片在汤里翻滚，豆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茼蒿慢慢塌软，沉进汤里。热气升到天花板上，把灯光也蒸得柔软了。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
咲夜握紧灯子的手。灯子的手很暖，掌心有一点湿，大概是紧张。
七、六、五——
小林举起杯子。相原也举起杯子。
四、三、二——
“新年快乐。”
窗外响起钟声。远处的寺庙，近处的神社，都在敲钟。咚——咚——咚——沉闷的钟声穿过寒冷的夜，传进这间小小的客厅。还有烟火声，砰——啪——远远的，小小的，在夜空中绽开，转瞬即逝。
咲夜转头看灯子。灯子也在看她。她们的目光相遇，然后同时笑了。新的一年开始了。她们还在一起。
小林喝完最后一口汽水，放下杯子。“好了，我该走了。”
“这么早？”灯子问。
“早什么，都快一点了。”小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还有事。”
她穿上外套，走到门口。相原也站起来。“我也走了。”
她们在玄关穿鞋。小林先穿好，回头看了一眼。“对了，你们那个门牌，换了？”
灯子愣了一下。“什么门牌？”
“门口的。之前是‘篠宫·远野’，现在好像多了什么。”
灯子想了想。“没有啊，还是那个。”
“那我可能看错了。”小林挥挥手，“走了，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相原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今天，”她说，“很开心。”
灯子笑了。“那就好。”
相原点点头。“下次再来。”
门关上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还在放的新春节目，和窗外偶尔传来的烟火声。
灯子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咲夜走过去，站在她旁边。“累了？”
“还好，”灯子说，“只是觉得——这样真好。”
“什么？”
“大家一起过年。”灯子靠在咲夜肩膀上，“以前过年都是一个人。看电视，吃便利店的年糕，等零点。今年不一样了。有火锅，有朋友，有你。”
咲夜伸手搂住她。“以后也会这样。”
“每年？”
“每年。”
灯子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她们回到客厅。桌上还摆着吃剩的火锅，汤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电视还在放，但声音关掉了，只有画面在动。窗外的烟火声也渐渐停了，世界安静下来。
“收拾吧。”咲夜说。
“等一下，”灯子拉住她，“再坐一会儿。”
她们坐在沙发上，靠在一起。灯子把头靠在咲夜肩上，咲夜握着她的手。窗外没有月亮，雪光映在窗帘上，淡淡的白。
“咲夜。”
“嗯？”
“明年，我们要做什么？”
咲夜想了想。明年，春天樱花会开，夏天会有烟火大会，秋天银杏叶会变黄，冬天还会下雪。很多事会发生，很多事会改变。但有一件事不会变。“不知道，”她说，“但可以一起想。”
灯子笑了。“好，一起想。”
她们靠在一起，看着窗外的夜空。很黑，很高，很远。没有星星，云层很厚。但她们知道，云层上面，有星星在亮着。新的一年。还有很多年。每一年，都要一起过。
“新年快乐。”灯子又说了一遍。
“新年快乐。”咲夜说。
她们坐在沙发上，手牵着手。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桌上的火锅还没有收拾，碗筷还摆着。明天再收拾。今天，再坐一会儿。再靠一会儿。再一起待一会儿。
这一年结束了。新的一年开始了。她们还在一起。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