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樱花开了。
不是突然开的。是慢慢开的。先是枝头冒出粉红色的花苞,小小的,紧紧的,像攥着拳头。然后某天早上,咲夜推开窗,发现有几朵已经张开了。花瓣薄薄的,透着光,风一吹就轻轻颤。再然后,整棵树都开了。粉红色的,一团一团的,把灰蒙蒙的天空都映亮了。
她们住的公寓附近有一个小公园。不是什么有名的景点,没有长长的樱花道,也没有慕名而来的游客。只是在儿童游乐设施旁边,沿着小路,种了七八棵樱花树。平时很少有人专门去看,只有住在附近的人,偶尔路过,抬头看一眼。
但咲夜觉得,这样就够了。不需要很多,不需要很热闹。几棵树,一条小路,两个人。这样就够了。
那天是周六,天气很好。前几天的雨终于停了,天空蓝得透明,阳光暖暖的,风很轻。灯子吃完早饭就催着出门——“快一点快一点,趁人少的时候去。”
“又没有人抢。”咲夜说。
“但下午可能会有人带小孩来玩。”
“那又怎样?”
“会吵。”灯子已经把外套穿好了,站在门口等她,“赏樱要安静一点才有感觉。”
咲夜笑了。她穿上外套,拿起钥匙,走到门口。灯子已经换好鞋了,蹲在玄关帮她把鞋子摆正。那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自然到灯子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但咲夜看到了。她站在那里,看着灯子的头顶,看着她的手指轻轻把鞋尖对齐。
“好了,走吧。”
她们出门。
公园离公寓走路只要七八分钟。穿过两条街,过一个红绿灯,就能看见那几棵樱花树。路上人不多,偶尔有遛狗的人经过,偶尔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阳光照在地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灯子走在靠马路的那一边,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咲夜说过不用,但她总是“不小心”走到那一边。后来咲夜就不说了。
到了公园。樱花果然开了。不是那种满开的盛况,大概开了七八分。树枝上还有花苞,但大部分已经张开了。花瓣很薄,阳光透过来,像是粉红色的玻璃。风一吹,就有花瓣飘下来,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好美。”灯子站在树下,仰着头。阳光从花瓣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斑斑驳驳的。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整个人都被粉红色的光笼罩着。
咲夜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看樱花。看她。
“你不看樱花吗?”灯子转过头。
“在看。”
“你在看我。”
“也在看樱花。”咲夜说,“你比樱花好看。”
灯子的脸红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红,是像樱花一样的粉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低下头,踢了一下地上的花瓣。
“跟你学的。”
灯子笑了。她伸出手,握住咲夜的手。她们沿着小路慢慢走。樱花树在左边,右边是小小的沙坑和秋千。没有人玩,秋千空着,在风里轻轻晃。沙坑里有一些脚印,大概是昨天小孩留下的。
花瓣飘落。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牵着的手上。很轻,几乎没有感觉。但咲夜知道它们在那里,因为灯子会伸手帮她拈掉。
“咲夜。”
“嗯?”
“我们在一起,快一年了。”
咲夜想了想。从书店那天开始算的话,快三年了。从同居开始算的话,快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快到好像昨天才搬进来,还在拆箱子,还在商量谁倒垃圾。但一年已经过去了。她们吵过架,为了一袋垃圾。她们迎接过客人,优子来过,千景姐来过,小林来过,相原来过。她们一起过了第一个新年,一起看了第一场雪。现在,一起看第一场樱花。
“嗯,”她说,“快一年了。”
灯子看着飘落的花瓣。“会腻吗?”
咲夜愣住了。“什么?”
“每天在一起,”灯子的声音很轻,“会腻吗?”
咲夜看着她。灯子没有看她,看着前方,看着那条铺满花瓣的小路。她的侧脸很安静,嘴角没有笑,但也没有难过。只是在等一个答案。
咲夜想了想。每天在一起。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每天吃她做的早餐,看她把头发扎起来,看她洗碗的背影。每天听她说话,听她说今天发生的事,听她抱怨课太多,听她说“明天想吃什么”。每天都一样,又每天都不一样。因为她在。因为她还在。因为明天也会在。
她摇摇头。“不会,”她说,“每天都想看你。”
灯子转过头。那双眼睛里有花瓣的影子,粉红色的,一闪一闪的。“真的?”
“真的。”咲夜说。她很少这么确定一件事。但这件事,她确定。
灯子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轻轻的笑,是从心里涌上来的、止不住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肩膀轻轻颤,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变了。”她说。
“哪里?”
“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咲夜想了想。以前确实不会。以前她只会把话写在笔记本上,写很多,但说不出口。现在不一样了。因为说出来,有人会听。说出来,有人会开心。说出来,有人会笑。她想看灯子笑。
“大概,”她说,“因为是你。”
灯子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我?”
“嗯。因为是和你在一起。”
灯子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握紧咲夜的手,握得很紧。
她们继续走。樱花还在飘落。风把花瓣吹起来,在空中转一圈,又落下来。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粉红色,踩上去软软的。
“咲夜。”
“嗯?”
“以后,每年都来看樱花。”
“好。”
“每年都来这个公园。”
“好。”
“就算搬到别的地方,也要回来。”
咲夜笑了。“好。”
她们走到小路尽头,又折返回来。七八棵树,来回走了两趟。花瓣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她们走过的路上。
“你知道吗,”灯子忽然说,“樱花落下来的速度,是每秒五厘米。”
咲夜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以前在书上看到的。”灯子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每秒五厘米,很慢吧?但飘着飘着,就落地了。”
她看着手心里的花瓣。“我们也是。一步一步,很慢,但一直在往前走。”
咲夜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灯子手心里的那片花瓣。粉红色的,小小的,边缘有一点卷。然后她伸出手,握住灯子的手。花瓣被夹在两个人的掌心之间。
“那就一直走。”她说。
灯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比樱花还好看。
她们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长椅是木头的,漆有点剥落,但很干净。阳光照在身上,暖暖的。风很轻,偶尔有一阵稍大的,就会落下很多花瓣。像一场粉红色的雪。
“咲夜。”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春天吗?”
“为什么?”
灯子想了想。“因为春天来了,一切都会重新开始。新的学期,新的课,新的樱花。但有些东西不会变。”
她看着咲夜。“比如我们。”
咲夜看着她。看着这个说“比如我们”的人。心里有一句话,想说出来。不是“我也是”,不是“嗯”,是另一句话。一句她从来没有说过的话。
“灯子。”
“嗯?”
“我——”
她停了一下。心跳得很快。
“我喜欢你。”
灯子愣了一下。“我知道啊。”
“不是那种喜欢。”咲夜说。
灯子看着她。“那是哪种?”
咲夜想了想。是那种想一直在一起的喜欢。是那种每天早上醒来看到她就觉得今天会很好的喜欢。是那种吵架了也会和好的喜欢。是那种——说不完的喜欢。
“就是,”她说,“很喜欢很喜欢。”
灯子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掉下来。但她笑着。“我也是,”她说,“很喜欢很喜欢。”
她们坐在长椅上。阳光照着她们,花瓣落在她们身上。公园里终于来了人——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小孩,小孩跑向秋千,笑着喊着。年轻妈妈在后面追,喊着“慢一点”。笑声很远,但很清晰。
“走吧。”灯子站起来。
“嗯。”
她们往回走。走到公园门口,灯子忽然停下来。
“怎么了?”
“等一下。”灯子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片花瓣。粉红色的,完整的,没有被踩过。她把它放在咲夜手心里。“送你。”
咲夜看着那片花瓣。很小,很轻,风一吹就会飞走。但灯子把它放在她手心里。她小心地合上手掌,怕弄坏了。
“谢谢。”
她们走回家。路上没有人说话。但手一直牵着。
回到家,咲夜把花瓣夹在笔记本里。和那张照片放在一起——相原拍的,图书馆里,阳光打在侧脸上的那张。还有那张纸条,“如果一开始没有那五千圆”。还有那张门牌的照片,她们自己做的,上面写着两个名字。
她合上笔记本,放在书架上。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书脊上。很暖。春天来了。新的季节开始了。但她和灯子还在一起。这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