咲夜第一次投稿,是在大学一年级的冬天。
那篇小说的开头,是在某个失眠的凌晨写的。她躺在床上,听着灯子的呼吸声,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她悄悄起身,走到书桌前,摸黑找到笔和笔记本,把那句话写下来。第二天醒来再看,字迹歪歪扭扭的,但那个句子还在。那句话是:“她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普通到她后来怎么也想不起那天的天气。”
从那天起,她开始写。每天放学回来,吃完饭,洗完碗,坐在书桌前写两个小时。有时候写得很顺,笔停不下来,一抬头已经半夜了。有时候写得很卡,一个字都写不出来,盯着笔记本发呆,然后划掉前面写的东西,重新来过。
三个月。她写了三个月。改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是她从心里挖出来的。
她把稿件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写上编辑部的地址。站在邮筒前面,她站了很久。信封捏在手里,被手心的汗濡湿了一角。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把它投进去。信封落进邮筒底部,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那封信不会再回来了。
但两个月后,它回来了。
那天她从学校回来,在信箱里看到一个信封。寄件人是她投稿的那家出版社。她的心跳得很快,手指有点发抖。她站在楼梯间就把信封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纸。很薄的纸,印刷的字,制式的格式。“感谢您的投稿,但本次未能采用。”下面是一个编辑的名字,印上去的,不是手写的。
咲夜看了那封信很久。站在楼梯间,看着那张纸。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站得太久,灯灭了。她也没有动。就站在黑暗里,看着那张纸。然后她把它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
回到家,她把那封信收进抽屉里。和笔记本放在一起。没有告诉灯子。
第二次投稿,是在大学二年级的春天。
那篇小说写了更久。从冬天写到春天,写了五个月。她把第一次被退稿的经验放在心里,反复地想哪里不够好。她读了很多书,研究别人怎么写。她把那些喜欢的句子抄下来,在旁边写下自己的感想。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改,一个句子一个句子地修。她觉得自己这次一定可以。
稿件寄出去之后,她又等了两个月。两个月里,她每天去开信箱。有时候信箱是空的,有时候塞满广告。每次看到广告,她都觉得烦。每次看到白色的信封,心跳就加速。但都不是。
有一天,她打开信箱,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信封。寄件人是那家出版社。她站在信箱前面,没有马上打开。她把信封捏在手里,走上楼梯,开门,换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然后才打开。
里面是一张纸。但不是制式的印刷信。是手写的。字迹有点潦草,但看得出很认真。
“远野样
感谢您的投稿。虽然未能采用,但我认为您的作品有独特的氛围。尤其是描写两个女生日常生活的部分,非常细腻,让人感受到文字之间的温度。
如果您愿意,欢迎再次投稿。
早川”
咲夜看了这封信很多遍。一遍,两遍,三遍。她看那个编辑的名字,看“有独特的氛围”那几个字,看“文字之间的温度”。她把这封信也收进抽屉里,和第一封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灯子回家的时候,咲夜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没开,灯没开,只有窗外的光照进来。她抱着一个靠枕,缩在沙发角落里。
灯子放下书包,走过去。“怎么了?”
咲夜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进抽屉里,拿出两封信,递给灯子。
灯子接过来。她没有马上看,而是在咲夜旁边坐下,把信封从里面抽出来。第一封,制式的退稿信。她看了,放在茶几上。第二封,手写的。她看了很久。看完之后又看了一遍。
咲夜低着头。她等着灯子说“没关系”。等着她说“下次会更好”。等着那些别人会说的话。
但灯子没有说那些。
她说:“那个编辑,说你的文字有温度。”
咲夜抬起头。
灯子看着她。那双眼睛很亮。“我也这么觉得,”她说,“从很久以前就这么觉得。”
咲夜的眼眶红了。“可是——”
“没有可是,”灯子说,“你会成功的。不是因为我相信你,是因为你真的有那个能力。”
咲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低下头。眼泪掉下来,落在膝盖上,洇开一小块深色。她用手背去擦,但眼泪一直流。
灯子没有说话。她坐过来,抱住她。很紧。咲夜的脸埋在她肩膀上,闻到她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那是她们一起买的洗衣液,她们一直在用那个牌子。从搬进这间公寓开始,一直用到现在。
“我会继续写,”咲夜的声音闷闷的。
“嗯。”
“直到成功为止。”
“嗯。”
“就算一直被退稿。”
“嗯。”
“你会一直读吗?”
灯子笑了。她的笑声从胸腔传过来,震动着咲夜贴着的那一侧身体。“当然,”她说,“我是你的第一个读者。永远都是。”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她们坐在沙发上,抱在一起。退稿信还放在茶几上,两张纸,一张是印刷的,一张是手写的。但它们不再让人难过了。因为有人陪着。
那之后,咲夜把两封信收好。不是压在抽屉最底下,而是放在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里。和那张五千圆的复印件放在一起。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和那张门牌的照片放在一起。
“为什么要留着?”灯子问。
“提醒自己,”咲夜说,“有人觉得我的文字有温度。”
灯子笑了。“就那个编辑?”
“还有你。”
灯子看着她。然后她凑过来,在咲夜脸上亲了一下。“我也会继续当你的读者。”
后来,咲夜又投了第三次。这次她没有等那么久。她写了一个短篇,很短,只有几千字。写的是两个女生在图书馆里的故事。其中一个忘了带钱包,另一个借给她五千圆。故事很短,很简单。但她写的时候,一直记得那个编辑的话——“文字之间的温度”。
三个月后,回信来了。
这次不是退稿信。
是一封采用通知。
咲夜站在信箱前面,看着那张纸。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写着作品的名字,写着刊登的日期。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楼梯间的灯灭了,她也没有动。
然后她跑上楼。开门。灯子在家。
“怎么了?”灯子看她喘着气。
咲夜把那张纸递给她。
灯子接过来看。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了。但她笑着。“你看,”她说,“我就说你会成功的。”
咲夜站在那里,看着灯子的笑。忽然觉得,那些退稿信,那些等待的日子,那些坐在书桌前写到半夜的夜晚,那些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刻——都值得了。不是因为被采用了。是因为有人一直在旁边。有人一直在读。有人一直在说“你会成功的”。
那天晚上,她们去外面吃饭。很小的一家店,就在公寓附近。灯子点了啤酒——虽然她平时不喝——然后举起杯子。“干杯。”
“干杯。”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咲夜。”
“嗯?”
“你以后会变成大作家吧?”
咲夜想了想。“不知道。”
“会的,”灯子说,“到时候,你的书会摆在书店里。我会去排队买。然后请你签名。”
咲夜笑了。“不用排队。”
“要的。第一个读者也要排队。”
她们笑着。店里的灯光很暖。窗外有人在走路,有人在骑车,有人在等红灯。很普通的一个晚上。但对咲夜来说,这个晚上不一样。因为她收到了一封信。因为灯子在她旁边。因为她知道,以后还会有很多信。好的,不好的。但她不怕了。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咲夜把第三封信收进那个透明的文件夹里。和前面两封放在一起。三封信,一张是印刷的,一张是手写的,一张是采用通知。它们并排放在那里,像是这三年的路。
她合上文件夹,放在书架上。灯子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放好了?”
“嗯。”
“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咲夜笑了。“嗯。”
灯子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那你要给我留一个书架。”
“好。”
“最上面的那层。”
“好。”
“放你所有的书。”
咲夜握着她的手。“好。”
窗外的月亮很亮。她们站在书架前面,看着那个透明的文件夹。里面只有三封信。以后会有更多。更多。很多很多。
但不管有多少,灯子都会在。她是第一个读者。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