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生彩乃不是坏人。她只是严格。对自己也严格。每天早上七点到学校,灯子到办公室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位子上了。桌上摊着教材和教案,红笔放在右手边,茶杯里是早就凉了的茶。晚上九点才离开,办公室里常常只剩她一个人。备课时对着电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完又删,删完又敲。周末也在学校,说是“在家里反而静不下来”。
灯子觉得她简直不是人。有次忍不住问:“桐生老师,你都不休息吗?”
桐生看了她一眼,那种目光灯子已经习惯了——锐利、直接、不拐弯。“休息?等学生的成绩上来再说。”她低下头继续改作业,红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音。灯子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老师你也要注意身体”,但这句话说出来大概会被瞪。她没说。
但灯子开始观察桐生。看她怎么上课。桐生的课没什么花哨的东西,不搞笑,不玩游戏,不做那些热闹的活动。她只是站在那里,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板书很工整,白板上的字一排一排的,像印刷体。她从来不问“懂了吗”,只问“还有问题吗”。有学生举手,她就停下来,认真听完,然后回答。没有学生举手,她就继续往下讲。
灯子观察她怎么和学生说话。有学生上课打瞌睡,桐生不会骂他。她会走过去,站在那个学生旁边,继续讲课。声音不变,节奏不变。那个学生自己就会醒过来,不好意思地坐直。有学生作业没交,桐生不会在班上点名。她会下课后单独叫那个学生到办公室,问他原因。不问“为什么没写”,问“哪里不会”。灯子第一次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站在旁边假装改作业,其实一直在听。那个学生说“作文不会写”,桐生没有说“不会写也要写”,而是说“哪里不会?开头?中间?还是题目?”学生想了想,说“题目”。桐生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好几个题目给他。“选一个你感兴趣的,写给我看。明天交。”
那个学生点点头,走了。灯子看着她,觉得好厉害。如果是她,大概会说“不会写也要写”,然后学生还是不会写,然后下次还是不交。但桐生不会这样。她会给方向,给具体的东西,让学生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灯子还观察她怎么处理那些调皮的、叛逆的、不想上课的学生。有个男生,上课从来不听课,趴在桌上睡觉。其他老师都觉得他没救了。桐生没有骂他,也没有放弃他。她把他留下来,让他帮忙搬教材。搬完之后,请他喝了一罐汽水。那个男生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喝着汽水,不知道要说什么。桐生坐在对面,也没说话。过了很久,那个男生开口了。“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烂?”
桐生看着他。“你觉得呢?”
男生低下头。“我觉得我很烂。”
“为什么?”
“因为什么都学不会。”
桐生没有说“不会的,你其实很聪明”这种话。她说:“学不会可以学。但你得先醒着。上课睡觉,连学的机会都没有。”
男生沉默了很久。后来他上课不睡了。虽然成绩还是不好,但至少醒着。灯子问桐生:“你怎么知道他听得进去?”桐生说:“不知道。但至少要试。”
灯子渐渐发现一件事:桐生虽然严格,但学生其实很喜欢她。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喜欢,是那种尊敬中带着亲近的喜欢。下课后,会有学生来办公室找她。问问题的,聊天的,商量事情的。有个女生坐在她旁边,说最近和妈妈吵架了,不想回家。桐生没有说“要听妈妈的话”,而是说:“那你想去哪里?”女生说不知道。桐生说:“那你先在办公室待一会儿。等你想回去了再回去。”女生点点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写作业。桐生继续改作业,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就这样过了半小时,女生站起来说“老师我回去了”。桐生点点头。“路上小心。”
灯子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个问题。她一直想问,但一直不敢问。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了。她问一个学生:“为什么你们喜欢桐生老师?她很严格耶。”
那个学生想了想。是上次被留下来搬教材的男生,现在他偶尔还是会来办公室帮忙。他想了很久,然后说:“因为她不会骗我们。她说的话,都是真的。”
灯子愣住了。“都是真的?”
“嗯。”男生点点头,“她说作业没写完就要补,那就真的要补。她说考试没考好要加油,那就是真的要加油。她不会说‘没关系下次再努力’这种话。她会说‘你哪里不会,我教你’。”
灯子站在那里,想着这些话。不会骗人。说的话都是真的。这就是为什么学生尊敬她。不是因为凶,不是因为严格,是因为她真实。她不会给学生虚假的安慰,不会说漂亮的话,不会让学生以为“这样就好了”。她会说“你哪里不会,我教你”。就是这样。
那天回家后,灯子跟咲夜说了这件事。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枕,想着那个男生说的话。咲夜从厨房端出两杯茶,在她旁边坐下。
“她说的话都是真的,”灯子重复了一次,“这就是为什么学生尊敬她。”
咲夜看着她。“那你呢?”
灯子想了想。她想起自己的课。她总是笑着进教室,笑着说话,笑着问“懂了吗”。她怕学生觉得她无聊,怕学生不喜欢她,怕自己管不住他们。所以一直笑,一直讨好,一直想当那种“被喜欢”的老师。但这样对吗?学生喜欢她,但尊敬她吗?她说的那些话,学生相信吗?还是只是因为她笑,所以敷衍地说“懂了”?
“我,”她低下头,“我好像一直在讨好学生。怕他们不喜欢我。怕他们觉得我无聊。怕自己不够好。”
她停了一下。“这样不对。”
咲夜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握住灯子的手。那只手很暖,掌心贴着她的掌心。
“那,”咲夜说,“从明天开始,做你自己就好了。”
灯子抬起头。“做自己?”
“嗯。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你只要做好你想做的老师就好了。”
灯子看着她。看着这个说“做自己”的人。这个人从高中开始就一直在做自己。不说话的时候就不说话,不想笑的时候就不笑。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所以她的文字有温度,因为那些字是从心里长出来的。灯子忽然觉得,她也在学。学怎么当老师,学怎么不讨好,学怎么做自己。
“好,”她说,“做自己。”
第二天,灯子走进教室。没有笑。没有讨好。她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的学生。三十几张脸,有的在看她,有的在看窗外,有的在偷偷玩手机。她深吸一口气。
“我是篠宫,”她说,“从今天开始,我会教你们国文。我可能很无聊。可能很严格。但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了。是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上次传纸条被叫起来的那一个。“老师,你好酷。”
灯子也笑了。但不是那种讨好的笑。是真的笑。
那天上的是古文。教材里有一篇《枕草子》,清少纳言写的。灯子没有直接讲内容,她先问了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什么时候,觉得‘啊,这个瞬间真好’?”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有人举手。“吃拉面的时候。”全班笑了。灯子也笑了。“还有吗?”又有人举手。“放学的时候。”“打游戏赢了的时候。”“看到喜欢的人回消息的时候。”教室里热闹起来。
灯子等他们说完。“清少纳言也是这样。她把那些‘觉得真好的瞬间’写下来,就成了《枕草子》。所以古文不是只有考试用的东西。它只是有人在很久以前,把想说的话写下来了而已。”
教室里安静下来。不是那种被迫的安静,是那种“在听”的安静。灯子站在讲台上,没有笑。但她觉得自己在被听。
那天放学后,桐生老师叫住她。“篠宫。”
灯子停下来。心跳有点快。她等着批评,等着建议,等着那些“这里不够好那里要改”的话。
桐生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但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今天上课,不错。”
灯子愣住了。这是她第一次被夸。“谢谢老师。”
桐生点点头。“继续保持。”
她转身要走。然后停下来。“还有,”她说,没有回头,“你笑起来,比不笑好看。”
她走了。灯子站在原地。走廊里没有人了,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染成橘红色。她站在那里,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因为讨好谁,是因为开心。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咲夜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怎么样?”
灯子换了拖鞋,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咲夜。“今天,桐生老师夸我了。”
咲夜的手停了一下。“夸什么?”
“说我不错。还说我笑起来比不笑好看。”
咲夜笑了。“她说的对。”
灯子把脸埋在咲夜肩膀上。“我以前都白笑了。”
“没有白笑,”咲夜说,“以前的你也是你。只是现在的你更真实。”
灯子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咲夜,听着厨房里煮汤的声音。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对面楼有人在收衣服,楼下有小孩在玩。很普通的一个傍晚。但她觉得,这个傍晚和以前不一样。因为她今天说了真话。因为她今天没有笑。因为桐生老师说“不错”。
“咲夜。”
“嗯?”
“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老师?”
咲夜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变成什么样,我都会在。”
灯子笑了。她把咲夜抱得更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