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夏帆交男朋友了。
消息是灯子先知道的。那天她正在学校图书馆准备教材，手机震了一下，打开看，是小林发来的消息：“我交男朋友了。”后面跟了一个得意扬扬的表情符号。灯子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回复：“谁？”小林回：“下次带他来。”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灯子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继续看教材。但她的心思不在教材上。小林交男朋友了。那个说“一个人多自在”的小林。那个说“我才不需要黏人”的小林。那个每次被问到感情问题就翻白眼的小林。灯子笑了一下。果然，话不能说太满。
第一次见到佐藤健一，是在某个周六的傍晚。小林说要带他来蹭饭，咲夜多煮了一杯米。门铃响的时候，灯子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生，戴眼镜，瘦瘦的，穿着格子衬衫和牛仔裤。他后面是小林，探出头来喊：“我们来了！”
男生鞠躬。“我是佐藤健一。夏帆一直受你们照顾了。”
灯子看着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线，有点憨。和小林一样吵？还不知道。但至少很有礼貌。“进来吧。”
佐藤走进来，在玄关把鞋子摆整齐。小林已经冲进去了，像往常一样往沙发上一瘫。“饿死了饿死了，今天吃什么？”
“咖哩，”咲夜从厨房探出头，“马上好。”
佐藤站在客厅中央，有点不知所措。小林拍拍旁边的沙发。“坐啊，站着干嘛。”佐藤坐下来，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面试。小林看他那样，笑了。“你紧张什么？”
“没有紧张。”
“你明明在紧张。”
“没有。”
“有。”
他们开始拌嘴。灯子坐在对面看着，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熟悉。以前小林来蹭饭的时候，都是她一个人在吵，现在有人陪她吵了。
咲夜端了咖哩出来。金黄色的，冒着热气。佐藤吃了一口，睁大眼睛。“好吃！”又吃了一口。“真的好好吃！”小林在旁边得意地说：“我说吧。咲夜做饭超好吃。”
“比学校食堂好吃一百倍。”佐藤说。
“一千倍。”小林说。
“一万倍。”
“十万倍。”
他们越说越夸张，咲夜在旁边笑了。“够了够了，再夸下去我要不好意思了。”
佐藤看着她。“真的很好吃。谢谢你们请我吃饭。”
“不用谢，”灯子说，“你是夏帆的男朋友，就是自己人。”
小林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什么自己人——”
“不是吗？”
“是啦，但你不要说得那么直接——”
佐藤在旁边笑了。笑得很憨。小林瞪他。“你笑什么？”
“没有。开心。”
小林的耳朵红了。“吵死了。”她低头继续吃饭，筷子夹菜的速度快了一倍。灯子看着他们，心想，这两个人，真的好像。
吃完饭，佐藤帮忙收拾碗筷。他说“我来洗”，灯子说“不用你是客人”，他说“让我做点什么，不然不好意思”。最后是咲夜洗碗，佐藤在旁边擦盘子。小林坐在沙发上，看着佐藤的背影，嘴角带着笑。
“他不错吧？”她小声问灯子。
灯子点点头。“人很好。”
“吵了一点？”
“跟你差不多。”
小林瞪她一眼。“我哪里吵了。”
“哪里都吵。”
她们笑了。佐藤回过头看她们在笑，也跟着笑了。虽然不知道在笑什么。
后来，佐藤开始常来。每周至少一次，和小林一起蹭饭。他来的时候会带东西——水果、点心、饮料。有时候是超市买的，有时候是学校合作社的。东西不贵，但每次都有。
咲夜说“不用带东西”，他说“一点点心意”。灯子说“你是自己人”，他说“自己人也要带”。小林在旁边说“他就是这样，随他吧”。
他们还是一样吵。从进门就开始吵，吵到吃饭，吵到收拾，吵到离开。有时候为了一件小事可以争半天——上周的日剧好不好看，哪家拉面更好吃，小林到底有没有忘记回消息。灯子看着他们，觉得这个公寓比以前更吵了。但不讨厌。以前只有小林一个人吵，现在多了一个人陪她吵。像是拼图找到了缺的那一块。
有一次，佐藤问了一个问题。那时候他们刚吃完饭，坐在客厅喝茶。小林在翻杂志，灯子在看书，咲夜在写东西。佐藤忽然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咲夜抬起头。她和灯子对看了一眼。
“书店，”咲夜说。
“然后呢？”
“然后就在一起了。”
佐藤点点头。“感觉好浪漫。”
小林在旁边说：“她们的故事可以写成小说。”
咲夜笑了。“已经写了。”
佐藤睁大眼睛。“真的吗？”
“嗯，”咲夜说，“写了五本了。”
“有出版吗？”
“还没，”咲夜说，“但有一天会。”
灯子在旁边，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会的。”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
佐藤看着她们。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看着她们对望的眼神。“感情真好，”他说。
小林点点头。“她们从高中就在一起了。”
“好久，”佐藤说，“那你们以后要怎么办？”
咲夜想了想。“继续在一起，”她说，“就这样。”
佐藤看着她。然后笑了。“真好，”他说，“我也想要这种感情。”
小林在旁边说：“你先不要忘记倒垃圾再说。”
“我哪有忘记——”
“上周忘了两次——”
“那是因为考试太忙——”
“忙就可以忘记吗？”
“不可以。所以我现在设了闹钟。”
“真的？”
“真的。每天晚上八点。”
小林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但她笑了。那种笑，灯子第一次看到。不是平时那种大咧咧的笑，是温柔的、藏不住的、从心里涌上来的笑。原来她也会这样笑。灯子心想。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佐藤在门口穿鞋。小林已经出去了，站在楼梯口等他。佐藤站起来，对咲夜和灯子鞠了一躬。“今天谢谢招待。”
“不用谢，”灯子说，“下次再来。”
“好。”他走出去，和小林并肩下楼。灯子站在门口，听见他们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
“你刚才干嘛鞠躬？又不是面试。”
“礼貌啊。”
“太正式了。”
“你才正式。你第一次去别人家不紧张吗？”
“我才没有紧张——”
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是一阵笑声，不知道是谁的，还是两个人的。
灯子关上门。咲夜站在客厅里，正在收茶杯。
“你觉得佐藤怎么样？”灯子问。
咲夜想了想。“人很好。对夏帆也很好。”
“嗯。”
“而且，”咲夜说，“夏帆变了。”
灯子看着她。“哪里？”
“笑的方式，”咲夜说，“以前她笑，是那种‘我很好’的笑。现在不一样了。”
灯子点点头。她也发现了。小林变了。变得比以前温柔，比以前安静。虽然还是很吵，但吵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是怕安静，现在是因为开心。这就是恋爱吧。
那天晚上，灯子收到小林的消息。“佐藤说你们感情很好。他说很羡慕。”
灯子笑了。她回复：“你也可以。”
小林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我才不要像你们那么肉麻。”
又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但，谢谢你们。谢谢你们愿意让他来。”
灯子看着那行字。小林很少说这种话。她总是用开玩笑的方式把真心话藏起来。但偶尔，她会这样，把藏起来的东西拿出来。
灯子回复：“不用谢。他是你男朋友，就是自己人。”
小林发了一个笑脸。然后说：“晚安。”
“晚安。”
灯子放下手机。咲夜已经躺在床上了，正在看书。“小林说什么？”
“说谢谢。”
咲夜笑了。“她也会说谢谢。”
“嗯，”灯子躺下来，“她变了。”
咲夜放下书，关掉床头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
“咲夜。”
“嗯？”
“你说，他们以后会怎样？”
咲夜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现在，很好。”
灯子点点头。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她们脸上。
那天晚上，灯子做了一个梦。梦见高中时代的小教室。小林坐在沙发上，吃着冰淇淋，说“我一个人很好”。灯子站在窗边，看着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然后画面一转，小林和佐藤坐在那个沙发上，吵着什么。灯子站在旁边，忽然笑了。因为她知道，小林不再是一个人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咲夜还在睡。灯子看着她，想起小林说的那句话。“谢谢你们愿意让他来。”不用谢。因为她们都知道，一个人很好，但两个人更好。不管是什么形式的两个人。恋人也好，朋友也好。只要有人陪着，日子就没那么难。小林找到她的人了。灯子想。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