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退稿后的第三个月,咲夜收到了早川编辑的信。
那天她从学校回来,打开信箱,看到一个白色的信封。寄件人的名字她认得——早川。那个手写退稿信的编辑。那个说“你的文字有温度”的人。信封比普通的信厚一点,里面好像不止一张纸。咲夜站在信箱前,把信封捏在手里,没有马上打开。她走上楼梯,开门,换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然后才打开。
里面有两张纸。一张是印着出版社名称的信纸,另一张是便条纸,淡绿色的。咲夜先看信纸。
“远野样:
感谢您再次投稿。虽然这次的作品仍然未能达到出版标准,但我认为您的进步非常明显。如果您愿意,可否找个时间见面谈谈?
我对您的作品有兴趣。”
然后是便条纸。手写的,字迹比上次更潦草。
“抱歉,用这么随便的方式联系您。我觉得有些话用电话说不清楚,还是写信比较好。如果您愿意来,时间地点都可以配合。如果不愿意,也请告诉我。我会继续等您的下一部作品。”
咲夜看了这封信很多遍。三遍。五遍。十遍。她看“进步非常明显”那几个字,看“有兴趣”那几个字,看“继续等”那几个字。然后她拿着信走进房间,放在书桌上,和前面两封信放在一起。三封信,从制式的退稿通知到手写的评语再到见面的邀请。她坐在桌前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去,坐在沙发上,又站起来,走回书桌前。最后她拿起信,走向厨房——灯子正在那里准备晚饭。
“灯子。”
灯子转过头。看到她的表情,关掉火。“怎么了?”
咲夜把信递给她。灯子接过来看。她的眼睛睁大了。“她要见你?”
“嗯。”
“那你要去吗?”
咲夜想了想。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进厨房。她想着那封信,想着“见面的邀请”这几个字。她可以不去。继续写,继续投稿,继续等。但早川编辑说“我对您的作品有兴趣”。这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不知道。”
灯子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害怕,”咲夜说,“她如果当面跟我说我的作品很烂怎么办?”
灯子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她不会那样说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写了两次信给你,”灯子说,“如果她觉得烂,根本不会理你。退稿信都是制式的,印好的那种。但她写了手写的信,还写了便条纸。这说明她真的在看你的作品,真的在注意你。”
咲夜没有说话。她知道灯子说得对。但还是害怕。不是怕被骂,是怕见面之后,那些话会变成真的。怕早川编辑看着她的眼睛,说“其实你的作品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好”。怕那点“有兴趣”只是客套。
灯子握住她的手。“去吧,”她说,“我陪你。”
咲夜抬起头。“真的?”
“嗯。我在外面等。”
咲夜看着她。灯子的眼睛很亮,很确定。那种确定让咲夜觉得,好像没那么害怕了。“好,”她说,“我去。”
见面的地点在一家咖啡厅。咲夜提早了二十分钟到,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咖啡厅不大,只有几张桌子,灯光是暖黄色的。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戴眼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旁边是一叠稿件——咲夜的稿件,上面贴满了便利贴,各种颜色,从纸的边缘伸出来,像一排小旗子。
咲夜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那个女人抬起头,目光从稿件上移开,看向门口。她看到咲夜,站起来。
“远野桑?”
“是。”
“请坐。”
咲夜在她对面坐下。手心全是汗,她在膝盖上偷偷擦了一下。早川看着她的动作,笑了一下。“紧张吗?”
“……有一点。”
“不用紧张,我不是来骂你的。”
咲夜不知道该说什么。早川把咖啡杯推到一边,把稿件放在桌子中间。
“我读了你的作品,”她说,“两次。”
咲夜等着。等着她说“但是”。等她说“结构有问题”“节奏不稳定”“还达不到出版标准”。她知道那些话一定会来,因为上次的信里就写过。早川翻开了稿件,便利贴在灯光下投出小小的影子。
“第一次,我觉得还不错,但不够好。第二次,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她翻到其中一页。那页上面贴了最多便利贴,绿色、黄色、粉红色,密密麻麻的。早川指着中间的一段。
“这里,描写两个女生相处的部分,非常真实。你写过类似的经验吗?”
咲夜愣住了。那一段写的是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一个看书,一个写东西,谁都没有说话。写的是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飘了一下。写的是其中一个人抬起头,看了另一个人一眼。写的是那些什么都不做只是待在一起的时间。那些时间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写的时候几乎不用想,笔自己就会动。
“……有。”她说。
早川点点头。“看得出来。只有真实经历过的人,才能写出这种温度。”
她阖上稿件,把便利贴的那一面朝下,轻轻推了一下。“远野桑,你的作品还不成熟。结构有问题,节奏也不稳定。这些都需要时间练。但是——”她看着咲夜。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不大,但很亮。“你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什么?”
“真诚,”早川说,“你的文字很真诚。这是学不来的。很多人写了很多年,技巧很纯熟,但读起来是空的。你的不一样。你的字里面有东西。是热的。”
咲夜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热的。她想起灯子说的“文字有温度”。一样的。她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早川从包里拿出名片,放在桌上。“所以,继续写。不要停。有一天,你会写出很棒的作品。”
咲夜拿起名片。上面印着出版社的名字和早川的名字。“我会等。”早川说。
咲夜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您。”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灯子在门口等她。靠在对面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杯热咖啡,大概是等的时候买的。看到咲夜出来,她站直了。
“怎么样?”
咲夜看着她。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头发照成浅棕色。她的眼睛很亮,和平时一样。咲夜忽然觉得想笑。
“她说,我有别人没有的东西。”
“什么?”
“真诚。”
灯子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说得对,”她说,“你就是这样的人。”
她们一起走在街上。阳光很亮,照在路边的树上,照在行人的肩上,照在咲夜手里那张名片上。她把名片翻过来看,背面是空白的。她把它小心地放进钱包里,和那张五千圆的复印件放在一起。
“咲夜。”
“嗯?”
“你以后会变成大作家吧?”
咲夜想了想。“不知道。”
“会的,”灯子说,“早川编辑在等你。我也在等你。”
咲夜看着她。看着这个说“我也在等你”的人。从高中开始就在等。等她的稿子,等她的小说,等她的名字印在书封上。她忽然觉得,那些退稿信,那些等待的日子,那些觉得自己不行的时刻——都变得没那么可怕了。因为有人在等。有人会说“继续写”。有人会说“我会等”。
“我会继续写,”她说。
“嗯。”
“直到成功为止。”
“嗯。”
“你会一直读吗?”
灯子笑了。“当然。我是你的第一个读者。”
她们走过街角,走过书店,走过那家咖啡厅。咲夜回头看了一眼,早川编辑已经走了。桌上那杯咖啡大概也收走了。但她的稿件还在那里。便利贴还在。那些字还在。那些热的、真诚的东西还在。
那天晚上,咲夜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前面写了很多,有的写完,有的没写完。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字:“她收到一封信。信上说,继续写。”她看着这行字,继续写下去。写一个女生收到信的故事。写她打开信封时手在发抖。写她看到“有兴趣”三个字时心跳的声音。写她走出咖啡厅时,有人在门口等她。
灯子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在写什么?”
“新的小说。”
“写什么?”
咲夜想了想。“写有人等你。”
灯子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那一定是个好故事。”
咲夜握着笔,继续写。窗外有风,很轻。桌上有三封信,一个名片,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她会继续写。因为有人会读。因为有人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