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晚上，她们躺在床上。
那天很普通。和往常一样。晚饭是咲夜做的，味噌汤，煎鱼，白饭。灯子洗了碗，把厨房擦干净。她们看了会儿电视，然后关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淡淡的光。灯子翻了个身，面朝咲夜。
“咲夜。”
“嗯？”
“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怎么办？”
咲夜愣住了。她的手停在灯子背上，没有继续拍。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有电车经过的声音，轰隆轰隆，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这些声音平时听不见，但现在听得一清二楚。
“为什么这样问？”咲夜说。
“不知道，”灯子的声音很轻，“只是忽然想到。”
咲夜没有说话。她看着天花板，想着这句话。分开。这个词她从来没有想过。不是不敢想，是根本没有想过。从高中到现在，她们一直在一起。从书店到小教室，从小教室到公寓。像是河流往低处流，像是树往高处长，理所当然，不需要理由。但灯子问了。她忽然问了一个咲夜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沉默了很久。久到灯子以为她睡着了。久到灯子想说“算了，当我没问”。然后咲夜开口了。
“不会的。”
灯子转头看她。月光照在咲夜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淡。
“为什么？”
“因为我不让那种事发生。”
灯子看着她。这句话很轻，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明天吃咖哩”，像是在说“今天垃圾我倒”。但灯子知道，这句话很重。重到咲夜大概想了很久才说出来。
“可是，如果呢？”灯子又问。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问。明明已经听到答案了，明明那个答案让她安心。但她还是想问。想听咲夜说更多。想听她把这个答案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
咲夜想了想。这次没有沉默很久。“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分开了，”她说，“那一定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我们无法控制的事。”她顿了一下。“但在此之前，我会一直努力。努力和你在一起。努力让我们不要分开。”
灯子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些年。想起高中的小教室，想起那张破旧的沙发，想起那些放学后的时光。想起咲夜说“我们是想要一直在一起的人”。那时候她们刚在一起，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但咲夜说了那句话。现在她又说了类似的话。一样轻，一样重。
“这样够吗？”咲夜问。
灯子靠过去，把头靠在咲夜的肩膀上。咲夜的肩膀很窄，靠着不太舒服。但她已经靠了很多年，从高中靠到现在。早习惯了。“够了，”她说，“这样就够了。”
她们躺着。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床尾，照在地板上。灯子伸出手，握住咲夜的手。她的手很暖，和每一次牵手时一样。
“灯子。”
“嗯？”
“我不会离开你。”
灯子没有说话。她握紧咲夜的手。很紧。紧到像是永远都不会放开。然后她闭上眼睛。那些不安，那些“如果”，那些藏在夜晚深处的恐惧，慢慢退回去了。不是因为消失了，是因为有人用一句话把它们挡住了。那句话很轻，但很重。
过了很久，灯子以为咲夜睡着了。但咲夜又开口了。
“你知道吗，”她说，“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其实很害怕。”
灯子抬起头。“怕什么？”
“怕你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你想离开了。”
灯子愣住了。“不是——”
“我知道，”咲夜说，“但那个念头还是闪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我想，不对。你不会的。你不会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还靠在我肩膀上。”
灯子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了解她。了解她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只是忽然想到”。了解她问这个问题不是因为想离开，是因为害怕离开。了解她需要的不是“我们不会分开”这种话，而是“我会努力不让我们分开”。因为后者是真的。前者是愿望，后者是承诺。
“咲夜。”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了解我的？”
咲夜想了想。“从你第一次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
灯子笑了。“那么早？”
“嗯。那时候你睡着了，呼吸很轻。我就在想，这个人，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诚实。”
灯子没有生气。她只是把脸埋进咲夜的颈窝。“那你喜欢我睡着的时候还是醒着的时候？”
“都喜欢。”
“骗人。”
“没有。”
她们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停了，树叶不响了。电车也没有经过。世界很安静，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咲夜。”
“嗯？”
“以后，如果我又问这种问题，你还会这样回答吗？”
“会。”
“每次都会？”
“每次都会。”
灯子把咲夜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心很暖，贴着脸颊很舒服。“那你记得吗？我们第一次牵手的时候。”
“记得。雨季。你家的客厅。”
“那时候你紧张吗？”
“紧张。手心都是汗。”
“我也是，”灯子说，“但你没有放开。”
咲夜轻轻笑了。“你也没有。”
她们想起那个雨天。想起那扇窗，想起雨声，想起手指碰到一起的那一刻。那时候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但她们牵手了。然后就没有放开过。
“咲夜。”
“嗯？”
“你说的‘努力’，是什么？”
咲夜想了想。“就是——每天和你在一起。每天做饭给你吃。每天听你说话。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你。这些。”
灯子笑了。“这些不是努力。这些是日常。”
“日常就是努力，”咲夜说，“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有这种日常。”
灯子没有说话。她知道咲夜说得对。这种日常不是理所当然的。是她们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从高中到现在，从那张沙发到这间公寓，从“每周一次”到“每天”。每一步都是努力。每一个普通的夜晚都是努力。
“那，”灯子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会。”
“一直一直？”
“一直一直。”
灯子笑了。她把脸从咲夜的颈窝抬起来，看着她的眼睛。月光照在她们之间，淡淡的。“好，”她说，“我相信你。”
咲夜看着她。看着这双在月光下亮亮的眼睛。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灯子站在收银台前，有点慌张。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变成她生活的一部分。会变成她每天醒来第一个看到的人，会变成她写的小说里的主角，会变成她承诺“不会离开”的人。
“灯子。”
“嗯？”
“你说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我们分开了怎么办——我想到了更好的答案。”
灯子等着。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咲夜说，“那一定是命运搞错了。我会去找命运，把它改回来。”
灯子愣住了。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但很开心。“你好傻。”
“……我知道。”
“但是，”灯子说，“我最喜欢这种傻了。”
她们靠在一起。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光照从床尾移到床头，又移到天花板上。夜很深了，但她们没有睡。她们在听彼此的呼吸声，在听窗外的风声，在听这个安静的夜晚慢慢过去。
“咲夜。”
“嗯？”
“明天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那就随便做。”
“好。”
她们闭上眼睛。明天又是普通的一天。做早餐，吃早餐，去上课，回来做晚餐，吃饭，看电视，睡觉。和今天一样，和昨天一样。但灯子知道，今天不一样。因为今天她问了一个问题。因为今天她得到了一个承诺。承诺很轻，只有几个字。承诺很重，重到她愿意一直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