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二年级的夏天,她们开始认真讨论未来。不是那种“以后再说”的未来,是真的要面对的未来。毕业,工作,钱,住哪里,要不要结婚——虽然法律上还不可以。
那天晚上,她们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有人在看。茶几上摆着两杯麦茶,冰块早就化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灯子靠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一个靠枕。咲夜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那个笔记本。从高中就开始用的那本,封面已经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
“先从工作开始,”咲夜说,“你想当老师。”
“嗯。正式的那种。”
“我知道。但正式老师很难考。”
灯子把靠枕抱紧了一点。“嗯。可能要考好几年。有些人考了三五年才考上。有些人一直考不上,就只能当代课老师。”
咲夜在笔记本上写下“老师”两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那如果考不上呢?”
灯子想了想。她想过这个问题。很多次。从实习结束就开始想。桐生老师说她会是个好老师,但“好老师”和“考得上”是两回事。考试需要运气,需要时机,需要很多她控制不了的东西。“如果考不上,就继续考。一边代课一边考。”
“那如果一直考不上呢?”
灯子看着她。“你怎么一直问这种问题?”
“因为要想清楚,”咲夜说,“把所有可能都想清楚,然后就不会怕了。”
灯子没有说话。她想着咲夜说的这句话。把所有可能都想清楚,然后就不会怕了。这就是咲夜。做什么事都是这样。写小说之前先想大纲,投稿之前先想退稿,讨论未来之前先想最坏的可能。不是悲观,是准备。是那种“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有心理准备”的准备。
“如果一直考不上,”灯子慢慢说,“那就做别的工作。跟教育有关的。编辑?出版社?教育类书籍的编辑。”她看着天花板,“或者去补习班当老师。虽然累,但至少在做相关的事。”
咲夜在笔记本上写下来。代课,编辑,补习班。三个选项,三条路。
“轮到你,”灯子说,“你继续写?”
“嗯。”
“如果一直没有成功呢?”
咲夜想了想。这个问题她也想过。很多次。每次收到退稿信的时候都会想。如果一直写不出来怎么办?如果一直没有人要她的作品怎么办?如果一辈子都在写,但一辈子都没有人看怎么办?“那就一边工作一边写,”她说,“去书店打工。去出版社打工。做什么都好。”她看着灯子。“只要可以继续写。”
灯子点点头。她在心里把这个答案记下来。不是写在纸上,是记在心里。咲夜说“只要可以继续写”。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要继续写。这就是咲夜。和她说“我会努力不让我们分开”的时候一样。不是“一定可以”,是“我会努力”。不是“会成功”,是“继续写”。这比那些漂亮的话更让人安心。
“那钱的事呢?”灯子问。
咲夜在笔记本上翻到新的一页,写下“钱”这个字。房租,水电,瓦斯,手机,网络,伙食费,交通费。还有偶尔出去吃饭的钱,偶尔买书的钱,偶尔看电影的钱。她们从同居开始就记帐,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咲夜把数字加起来,写了一个总数。
“这是现在的生活费。如果毕业之后收入变少了,就省一点。少出去吃饭,少买书——书可以去图书馆借。衣服够穿就好,不用买新的。”
“但你的笔记本会用完。”灯子说。
咲夜愣了一下。“什么?”
“笔记本。你写东西用的那种。你不是说那种纸写起来最顺手吗?如果那个牌子停产了怎么办?”
咲夜笑了。“那就买别的牌子。习惯就好。”
“但你说过那种纸不刮笔尖——”
“灯子,”咲夜打断她,“纸不重要。写出来的东西才重要。”
灯子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以前她会在意这些细节。笔的牌子,纸的厚度,笔记本的装订方式。现在她说“纸不重要”。她变得更像自己了。更自由,更不怕。不是因为成功了,是因为一直在写。不管用什么样的纸,不管写出来的东西有没有人看,她都在写。这就是她的样子。
“好吧,”灯子说,“那就省一点。反正我们本来就没花很多钱。”
咲夜笑了。“也是。最贵的东西是那五千圆。”
灯子也笑了。“对,那是最贵的。”
她们笑着。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家书店,想起那张从钱包里拿出来的纸钞。五千圆。那时候觉得很多。现在想想,其实不多。但那张纸钞买来的东西,很贵。贵到用一辈子都还不完。贵到她们现在坐在这里讨论未来,就是因为那张纸钞。
她们笑了一会儿,然后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嘎嘎响。夏天要结束了,秋天快来了。她们在一起快要一年了。从搬进这间公寓到现在,快要一年了。
“咲夜。”
“嗯?”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
咲夜看着她。这个问题灯子问过很多次。第一次是在高中的小教室里,第二次是在这间公寓的床上,第三次是现在。每次问的方式都不一样,但问的都是同一件事。“会,”她说,“因为我们努力。”
灯子点点头。“那就好。只要有你在,什么都好。”
她们的手握在一起。咲夜的手很暖,灯子的手也是。窗外的风还在吹,但她们不怕。因为她们有彼此,有那个笔记本,有那些写下来的字。那些字很轻,只是墨水和纸。但那些字也很重,重到可以挡住风。
“咲夜。”
“嗯?”
“你写的那本小说,那个编辑还在等吗?”
“嗯。她说会等。”
“那你要写快一点。”
“已经在写了。”
“写到哪里了?”
咲夜想了想。“写到她们讨论未来。”
灯子笑了。“那不就是现在?”
“嗯,”咲夜说,“就是现在。”
她们靠在一起。窗外的风慢慢小了,树叶不响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光照进客厅,照在茶几上,照在那两杯已经变温的麦茶上。咲夜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行字。灯子没有看,但她知道写的是什么。大概是“她说只要有你在什么都好”。大概是“她们的手握在一起”。大概是“窗外的风很大,但她们不怕”。大概是这些。大概是那些她们正在过的人生。
“写完了吗?”灯子问。
“还没。”
“还要写多久?”
“一辈子。”
灯子笑了。“那你要加油。”
“嗯,”咲夜说,“会加油的。”
她们坐在沙发上。月光照着她们,风吹着窗帘。很普通的一个夜晚。但她们知道,这个夜晚不普通。因为她们讨论过未来了。把所有可能都想清楚了。最坏的,最好的,中间的。然后她们不怕了。不是因为那些可能不存在了,是因为她们有彼此。不管发生什么,她们会一起面对。这是她们从高中就学会的事。一直到现在,还在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