咲夜和灯子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一天，还在拆箱子的时候，门铃就响了。
叮咚。她们对看一眼。刚搬来，没有人知道地址。咲夜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老奶奶，矮矮的，头发花白，围着一条围裙，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几块羊羹，用保鲜膜仔细包好。
“新来的？”老奶奶笑眯眯的，“我是隔壁的。田中。欢迎搬来。要不要吃点心？”
咲夜愣了一下，接过盘子。“谢谢您。我叫远野。这是篠宫。”
灯子也从后面探出头来。“您好。”
田中奶奶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房间里堆着的纸箱。“两个人住？”
“嗯。”
“真好，”田中奶奶说，“年轻的时候有人陪着。我和我家老头也是这样。从年轻就在一起，到现在了。”她笑了笑，“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们。隔壁就是。”
从那以后，她们常常收到田中家送来的蔬菜。有时候是几根茄子，有时候是小黄瓜，有时候是番茄或萝卜。每次都是田中奶奶来敲门，端着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刚摘的菜。
“我们种太多了，吃不完，帮我们吃一点。”
咲夜接过来，总是会说谢谢。灯子在旁边问：“要不要进来坐坐？”
田中奶奶摇摇头。“不了，我家老头还在等我回去做饭。”她走回隔壁，门关上，脚步声轻轻的在走廊里响。
她们也会回礼。咲夜做了小饼干，装进袋子里送过去。灯子买了点心，挂在田中家的门把上。一来一往，就熟了。后来咲夜才知道，田中爷爷叫一郎，田中奶奶叫节子。七十多岁了，身体还很硬朗。每天早上在阳台浇花，然后去公园散步。下午在阳台晒太阳，傍晚做饭，晚上看电视。日子过得规律又安静。
有一天傍晚，咲夜在厨房做饭。听到外面有声音——不是敲门声，是别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她关掉火，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田中爷爷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一只手撑着地板，另一只手揉着膝盖。旁边是一袋垃圾，大概是要去丢垃圾的时候滑倒了。
“爷爷！没事吧？”咲夜跑过去。
田中爷爷抬起头，笑了笑。“没事没事，只是滑了一下。地板太滑了。”
咲夜蹲下去扶他。“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不用，皮肉伤而已。老了，不中用了。”他扶着咲夜的手站起来，膝盖上蹭破了一小块皮，渗出一点血。
灯子也跑出来了。“发生什么事了？”
“爷爷摔倒了。”
她们把田中爷爷扶回家。门开着，田中奶奶站在门口，一脸紧张。“叫你去医院你不去——”
“就说了没事——”
“膝盖都破了还没事？”
“皮肉伤，皮肉伤。”
老夫妻开始拌嘴。一个说要去医院，一个说不去。一个说你不听话，一个说你不要大惊小怪。声音不大，但你来我往，谁也不让谁。
咲夜和灯子对看一眼，忍不住笑了。
后来，灯子去药店买了OK绷和消毒药水，拿给田中奶奶。田中奶奶接过来，道了谢，转头又对田中爷爷说：“你看，人家都比你紧张。”
“我又没说不贴。”
“那你坐着别动。”
“我本来就没动。”
她们又在拌嘴。但这次声音小了一点。田中奶奶蹲下去，帮田中爷爷贴OK绷。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做过很多次。田中爷爷没有说话了，只是坐着，让她贴。
那天晚上，田中奶奶来敲门。端着两碗红豆汤。“谢谢你们。这是今天煮的，喝一点。”
咲夜接过来。“爷爷还好吗？”
“没事，早就忘了。现在在看电视，笑得很开心。”田中奶奶摇摇头，“老了就是这样，记性不好。但有些事记得很清楚。”
“什么事？”
田中奶奶想了想。“比如年轻时候的事。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那些事，记得很清楚。”
她笑了笑，走回隔壁。
那之后，她们常常去田中家吃饭。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有时候田中奶奶做了太多菜，就会来叫她们。有时候是周末，灯子会说“今天要不要去隔壁蹭饭”。咲夜会带一点自己做的东西，当作加菜。
田中奶奶做菜很好吃。尤其是炖菜，牛肉炖得软烂，蔬菜入味，汤底浓郁。咲夜吃了第一口就睁大眼睛。“好吃。”田中奶奶笑了。“喜欢就多吃点。”咲夜学了好几次，每次都问“这个要炖多久”“这个调味料放多少”。田中奶奶耐心地教，但每次都说“差不多就好”“看感觉”。咲夜到现在还是抓不准那个“差不多”是多少。
吃饭的时候，田中爷爷会喝酒。一小杯清酒，慢慢喝，喝到脸微微发红。然后开始讲古。“我们年轻的时候啊——”
田中奶奶会打断他。“又来了，每次都讲一样的。”
“不一样，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主角不一样。”田中爷爷嘿嘿笑。
“主角还能不一样？”
“这次主角是你。”
田中奶奶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也红了。不是喝酒的红，是别的红。“老头子，乱说什么。”
“没乱说。真的。年轻的时候，你真的很漂亮。”
田中奶奶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嘴角有一点笑，藏不住。
咲夜和灯子看着他们，心想：真好。老了以后，还有人可以拌嘴。老了以后，还会说“你真的很漂亮”。老了以后，还会脸红。
回家的路上，灯子忽然说：“咲夜，我们老了以后，也会像他们那样吗？”
咲夜想了想。会吗？会一起变老，一起在阳台晒太阳，一起散步，一起做饭。会为了要不要去医院拌嘴，会说“你年轻的时候很漂亮”。会记得那些年轻时候的事。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那些事，记得很清楚。
“会吧。”她说。
“一直拌嘴？”
“嗯，一直拌嘴。”
灯子笑了。“那也不错。”
咲夜也笑了。“嗯，不错。”
月光很亮。她们的手牵在一起。想着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想着老了以后，还住在一起，还在同一间公寓里。隔壁还是那对老夫妻，还是每天浇花、散步、拌嘴。她们还是每天做饭、吃饭、看电视。日子还是这样过。很慢，很安静，很普通。
“咲夜。”
“嗯？”
“你说，田中爷爷和田中奶奶在一起多久了？”
“不知道。可能五十年？六十年？”
“好久。”
“嗯。”
“我们也会那么久吗？”
咲夜想了想。五十年。五十年后的她们。头发白了，走路慢了，膝盖会痛，记性会变差。但还会在一起。还会在厨房里做饭，还会在沙发上看电视，还会在月光下牵手。
“会。”她说。
灯子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会放手的。”
灯子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很淡，但很温柔。“那我也不会。”她说。
她们走回公寓。经过田中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田中爷爷的笑声。灯子小声说：“他们还没睡。”咲夜点点头。“大概在看电视。”
她们开门，进屋。换鞋，开灯。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书架。窗台上的绿植又长高了，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
“咲夜。”
“嗯？”
“下次，我们也种点菜吧。在阳台上。”
咲夜想了想。“种什么？”
“番茄？小黄瓜？茄子？”
“你会种吗？”
“不会。但可以学。田中奶奶会教我们。”
咲夜笑了。“好。”
灯子也笑了。她们站在玄关，想着阳台上种满菜的样子。番茄红了，小黄瓜绿了，茄子紫了。每天浇水，每天看它们长大。然后摘下来，做饭，一起吃。和现在一样，但多了一些自己种的菜。
那天晚上，灯子睡着之后，咲夜还醒着。她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隔壁的阳台黑着，田中爷爷和田中奶奶大概已经睡了。阳台上摆着几盆花，看不清楚是什么花，但白天的时候开得很好。红的，粉的，白的。她们每天浇水，每天照顾。和照顾她们一样。
咲夜想起田中奶奶说的那句话。“有些事记得很清楚。比如年轻时候的事。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那些事，记得很清楚。”
她轻轻笑了。关上窗帘，回到床上。灯子翻了个身，靠过来。咲夜伸手搂住她。五十年后，她也会记得这些事。记得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记得那些普通的夜晚，记得那些月光，记得那些承诺。那些事，她会记得很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