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来的时候,咲夜正在洗碗。手上都是泡沫,水龙头开着,哗哗哗的。灯子从房间走出来,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咲夜感觉到她在那里,但没有回头,以为她只是来倒水还是什么的。
然后灯子开口了。
“咲夜。”
那个声音不对。不是平时那种“明天吃什么”的语气,也不是“今天垃圾我倒了”的语气。是另一种。咲夜认识她这么久,听过很多种语气,但这种没听过。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有话要说,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咲夜关掉水龙头,转过身。
灯子站在门口,手里握着手机,表情很复杂。不是难过,不是开心,是某种混在一起的、分不清楚的东西。她看着咲夜,嘴唇动了动,好像在想怎么开口。
“有人说想改编你的小说。”
咲夜愣在那里。手上还是湿的,肥皂泡泡从指缝间滴下来,滴在地板上,滴在她的拖鞋上。但她没有注意。她只是看着灯子,脑子里空了一下。
“改成电影。有人想拍成电影。”
咲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听见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答滴答落在水槽里。听见窗外有乌鸦在叫,远远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耳朵里。
“……谁?”
“一个导演,”灯子说,“叫萩原诗织。你听过吗?”
咲夜想了想。导演。她不太看电影,更记不住导演的名字。高中时候灯子拉她看过几部,看完就忘了。大学之后忙起来,更没时间。萩原诗织。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没有印象。
“没有,”她说,“但她为什么想拍我的书?”
灯子走过来,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寄件者写着萩原诗织,标题是“关于《她的避难所永远开着窗》”。咲夜接过来,手指还是湿的,在屏幕上按出一个水印。她用袖子擦掉,开始读。
内容很短。短到她读了三遍才反应过来。
“远野样:
拜读了您的《她的避难所永远开着窗》,非常喜欢。不知是否方便见面聊聊?我想把这个故事拍成电影。
萩原诗织”
就这些。没有更多。没有“我很欣赏您的作品”,没有“这个故事打动了我”,没有那些客套话。只是“非常喜欢”,然后“想拍成电影”。咲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她把手机还给灯子。
“……怎么办?”
灯子看着她。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这有什么好担心的”那种笑,是“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还是要笑你”那种笑。
“怎么办?当然是去见她啊。”
“可是——”
“没有可是,”灯子说,“这是机会。”
咲夜知道她说得对。她知道这是机会。那本书出版到现在半年了,卖了不算多也不算少,有些读者来信,有些书评,有些人在网上说喜欢。但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事。从来没有一个人说“我想把它拍成电影”。她应该高兴的。她应该马上回信说好的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但她没有。
她站在那里,手还湿着,肥皂泡泡干了,在手指上留下一层薄薄的膜。她看着灯子,心里有一个声音,很小,但她听见了。
“如果她拍坏了怎么办?”
灯子愣了一下。“什么?”
“如果她把我们的故事拍坏了,”咲夜说,“变成那种很烂的——”
她没说完。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很假的,那种很煽情的,那种把两个人的生活变成狗血剧的。她见过那种电影。两个女生谈恋爱,一定要有人死,一定要有人结婚,一定要有人哭着说“我们不能在一起”。她不想自己的故事变成那样。那个故事不是那样的。那个故事是五千圆,是每周一次,是那间小教室,是那扇永远开着的窗。是那些不说话也没关系的沉默,是那些手碰到一起的时刻,是那些很普通的、但对她来说很重要的瞬间。如果被拍坏了——她不敢想。
灯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来,把手机放在流理台上,拉住咲夜的手。咲夜的手还是湿的,灯子的手是干的。两种温度碰在一起。
“不会的。”灯子说。
“你怎么知道?”
灯子想了想。窗外的乌鸦又叫了一声,然后飞走了。水槽里没洗完的盘子叠在一起,边缘还有一圈泡沫。灯子看着那些盘子,又看着咲夜。
“因为,”她说,“会写那种信的人,不会拍出烂片。”
咲夜看着她。那双眼睛很认真。不是那种“我相信你”的认真,是那种“我看过很多人”的认真。她忽然想起灯子实习的时候,桐生老师说她会是个好老师。因为她会看人。她会看那些学生需要什么,会看那些字条后面藏着什么,会看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现在她也在看。看那个叫萩原诗织的人,从一封短短的信里。
“……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会看人的?”咲夜说。
灯子笑了。“跟你学的。”
咲夜也笑了。她笑的时候,那些害怕还在,但被推远了一点。没有消失,但没那么重了。
“好,”她说,“我去见她。”
那天晚上,她们躺在床上的时候,咲夜没有睡着。灯子已经睡了,呼吸很轻,头枕在咲夜肩膀上。咲夜看着天花板,想着那封邮件。想着“非常喜欢”这四个字。想着那个不认识的人,读了她的书,然后说了这四个字。她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她拍过什么电影,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选这个故事。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个人写了信。不是通过出版社,不是通过编辑,是自己找到灯子的邮箱——书后面有。她写了信,很短,但够了。
她翻了个身,灯子动了动,嘴里不知道嘟囔了什么,但没有醒。咲夜看着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站在书店收银台前,有点慌张。那时候她不知道这个人会变成她的生活。不知道那些日子会被写成书,不知道那本书会被一个人读到,不知道那个人会说“我想把它拍成电影”。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从钱包里拿出那张五千圆。现在她知道了。那些日子不会消失,那些字不会消失,那些被读到的时刻不会消失。就算电影拍坏了,书还在。那些字还在。那些日子还在。
她闭上眼睛。明天,她要回信。说好。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她要去见那个人,看看她是什么样的人,听听她为什么喜欢这个故事,问问她想怎么拍。如果她说的不对,如果她不懂这个故事,如果她只是想拍一个很烂的爱情片——那就不拍。书还在。字还在。这就够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咲夜把灯子往自己这边拢了拢,闭上眼睛。明天再说。明天什么都会知道。现在,她在这里,灯子在这里。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