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的地点在萩原诗织的事务所。说是事务所，其实就是一间公寓，在住宅区里面，夹在一家洗衣店和一家理发厅之间。门牌上写着一个很小的“萩原”两个字，旁边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贴纸。咲夜站在门口，按了门铃。没人应。她又按了一次。过了几秒，门开了。
开门的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头发随便扎着，脚上趿着拖鞋。她看着咲夜，又看着灯子。“远野？”她的声音很平，像是不太想说话。咲夜点点头。“我是萩原。进来吧。”
咲夜走进去。里面比她想象的还乱。客厅不大，但东西堆得满满当当。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书，不是竖着摆的，是横着摞的，一本叠一本，叠到快碰到天花板。茶几上摊着剧本、DVD、几支笔，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饭团，用保鲜膜包着，大概是从昨天放到现在的。地上也堆着东西，杂志、海报、快递箱，只有一条窄窄的走道可以从门口走到沙发。沙发上躺着一只猫，黑白花的，胖得很，把整个沙发垫都占了。萩原走过去，把猫往旁边推了推。“坐。”
猫看了咲夜一眼，眼睛眯成一条线。然后继续睡。咲夜坐下来，灯子坐在她旁边。沙发很软，坐下去陷了一大块。萩原从地上捡起两本杂志，放在桌上，腾出一点地方。然后她坐在对面的一把折叠椅上，椅子有点歪，坐上去的时候吱呀了一声。
“茶？”她问。“不用麻烦。”灯子说。萩原点点头，没有坚持。她看着咲夜，看了几秒。然后目光移到灯子身上，又移回咲夜。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很直接，不拐弯。
“两位都是故事的原型？”她说。
咲夜愣了一下。“什么？”
“小说里的两个女生，”萩原说，“是以你们为原型写的吧？”她的语气很确定，不像在问问题，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
咲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写的时候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那些事是真的，那些瞬间是真的，那些眼泪和笑是真的。但写到纸上之后，那些字有自己的生命了。它们不只是“她和灯子的故事”，它们是书，是别人也可以读的东西。现在有人读了，然后问“这是你们吧”。她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灯子开口了。“是。”
萩原点点头。她拿起桌上的书——那本《她的避难所永远开着窗》——翻到某一页。书很旧了，书页有点卷，边角有折痕，大概被翻过很多次。“这里。书店第一次见面。五千圆。‘用这个’——”她看着咲夜。“这是真实发生过的？”
咲夜看着那一页。那是她写的第一章。她写的时候坐在书桌前，灯子在旁边看书。她写得很慢，因为那些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到她一闭眼就能看见。那个下午，那家书店，那个站在收银台前有点慌张的女生。她写了很久才把那一页写完。“是。”她说。
萩原笑了。那是咲夜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真的觉得有趣的笑。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整张脸都亮了一下。“我就知道，”她说，“这种台词，编剧写不出来。”
咲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萩原的手指，按在那一页上。那是她的字，变成铅字之后，看起来不一样了。但那个瞬间还在。五千圆还在。那句“用这个”还在。
萩原阖上书，放在桌上，和那个没吃完的饭团摆在一起。“我想拍这个故事，”她说。顿了一下。“不是因为它赚钱——它大概不会赚钱。是因为它让我想起一些事。”她看着窗外。窗外是隔壁那栋公寓的墙，灰扑扑的，什么风景都没有。但她看得很认真，像在看着很远的地方。“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女生。”
咲夜和灯子对看了一眼。萩原没有看她们，还是看着窗外。她的侧脸很安静，没有表情。但那种安静不是空白的，是有东西的。是那种装着很多东西但不让人看到的安静。
“后来呢？”灯子问。
萩原转回头。“后来她结婚了。不是跟我。”她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很轻，只有一下。
沉默。客厅里很安静。猫翻了个身，发出很轻的呼噜声。窗外的风把晾衣架吹得嘎嘎响。
“所以，”萩原说，“我想拍你们的故事。因为你们做到了我们没做到的事。”
咲夜看着她。那双眼睛还是那么直接，没有闪躲，没有修饰。她说“我们”的时候，咲夜听懂了。那个“我们”里有很多人。那些喜欢过但没在一起的人。那些走散了的人。那些把故事收在抽屉里再也没有拿出来的人。她看着萩原，心里有一个念头，很轻，但她抓住了。
“好，”她说，“我愿意。”
萩原点点头。“谢谢。”她站起来，走到桌边，从一堆纸下面翻出一张名片，递给咲夜。“那，接下来会让编剧和你们联系。可能会问很多问题。可能会很烦。”她看向灯子。“你也要接受访问。”
灯子愣住了。“我？”
“嗯。故事是两个人的。不能只问一个人。”
灯子看了看咲夜。咲夜点点头。她们没有说话，但灯子知道那个点头是什么意思。“好，”她说，“我愿意。”
离开的时候，萩原送她们到门口。鞋柜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个年轻女生的侧脸，坐在窗边，看着外面。咲夜多看了一眼。萩原注意到了。“我拍的，”她说。没有再多说。
她们穿好鞋，走到门外。萩原靠在门框上，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隻貓，”她说，“叫‘五千圓’。”
咲夜愣住了。“什么？”
“猫的名字，”萩原说，“读了你的书之后改的。”
她关上门。没有等她们回答，门就关上了。很轻的一声，咔哒。
咲夜和灯子站在走廊上。走廊很窄，灯是声控的，她们站得太久，灯灭了。黑暗里，她们对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不知道在笑什么，但就是忍不住。大概是“五千圓”那三个字。大概是那隻胖猫。大概是萩原说那句话时，嘴角那一点点的笑。
她们走出公寓，站在街上。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风有点凉，但不冷。
“咲夜。”
“嗯？”
“那个人，你觉得怎么样？”
咲夜想了想。想起那间乱糟糟的公寓，想起那只叫五千圆的猫，想起萩原说“你们做到了我们没做到的事”时，眼睛里的东西。“很好，”她说，“她懂。”
灯子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那句台词编剧写不出来。”
灯子笑了。“就这样？”
“就这样。”咲夜说。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知道。懂的人不需要说很多话。懂的人会看见那些细节，会知道那些字是从哪里长出来的，会问“这是真的吗”。然后说“我就知道”。
她们走在街上。灯子牵住咲夜的手。咲夜握紧。路灯照着她们，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咲夜。”
“嗯？”
“你的故事，要变成电影了。”
“我们的故事。”咲夜说。
灯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嗯，我们的故事。”
她们继续走。风很凉，但手是暖的。那些日子，那些字，那些被读到的瞬间，现在要变成画面了。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但至少，拍的那个人懂。至少，她会问很多问题，会很烦，会把那只猫改成五千圆。这样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