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琴美来的时候,是周末。那天下了点小雨,不大,细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咲夜在厨房煮咖啡,灯子在客厅看书。门铃响的时候,灯子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女生,戴着眼镜,头发绑在脑后,穿着一件灰色的开衫,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合着,贴着几张便利贴,边角都翘起来了。
“我是望月,”她说。声音很小,小到灯子差点没听清。“萩原导演让我来的。编剧。”
灯子侧身让她进来。“请进。”
望月走进来,在玄关把鞋子摆整齐。她穿了一双很旧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鞋底磨得很薄。她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把电脑放在膝盖上,打开。屏幕亮起来,桌面上满满的都是文件夹,名字是一串数字和字母,看不出是什么。她推了推眼镜,看着咲夜和灯子。两个人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该坐哪里。
“请坐,”望月说,“不用客气。”好像这里是她家一样。
咲夜和灯子坐下来。望月已经打开了一个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但没有打字。她看着她们,等了一下。“可以开始了吗?”
咲夜和灯子对看一眼。“……开始什么?”
“访问,”望月说,“我需要知道一切。”她说“一切”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我需要一杯咖啡”。但那个词的分量,咲夜听出来了。一切。从那个下午开始,从那间书店开始,从那五千圆开始。从她们还不知道这个故事会被写下来、会被拍成电影的时候开始。
咲夜深吸一口气。“从哪里开始?”
“从最开始。”望月的手指放在键盘上,等着。
咲夜开始说。说那个下午,说那家书店,说那个站在收银台前翻钱包的女生。说她走过去,从钱包里拿出那张五千圆。说她说了什么——“用这个”。说那个女生抬起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记到现在。
望月打字。声音很小,键盘是静音的,只有指尖轻轻碰触的声音。她打字的时候不看键盘,眼睛一直看着咲夜。
“那个时候,你是什么感觉?”她问。
咲夜想了想。那个时候。十七岁。高二。她还不认识灯子。只是觉得那个人需要帮忙,所以就帮了。没有多想,没有“她好漂亮”,没有“我想认识她”。只是“需要帮忙”。她这样说了。
望月点点头,继续打字。然后她看向灯子。“你呢?那个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灯子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被问到。以为只是咲夜的事,只是作者的事。但望月看着她,等着。
“我……”灯子说,“我很慌张。忘了带钱包,书已经拆封了,不能退。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然后有人递了五千圆过来。我抬头看,她已经在看书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那个时候,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灯子想了想。“很安静。看起来很冷。但后来我发现不是。”她笑了一下。“她只是不太会说话。”
望月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
她问了很多问题。第一次牵手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吵架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说喜欢是什么时候。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细。在哪里,什么时间,光线怎么样,谁先开口的,说了什么,对方什么反应。有时候咲夜回答,有时候灯子回答。有时候她们的回答不一样。咲夜记得是雨季,灯子记得是晴天。咲夜记得是先碰了手指,灯子记得是直接握住了。她们对看一眼,都笑了。
“谁记得比较清楚?”望月问。
“她。”灯子指咲夜。
“细节她记得比我清楚。”咲夜说。
“为什么不一样?”
咲夜想了想。“因为我们在意的东西不一样吧。我记得的是雨,她记得的是阳光。都是真的。”
望月看着她。“那,哪个版本要放进电影里?”
咲夜愣住了。她没想过这个问题。那些日子是她的,那些瞬间是她的,那些眼泪和笑是她的。但当它们变成电影,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了。会有演员来演,会有镜头来拍,会有观众来看。那些人不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他们只会看到银幕上的那个版本。她不知道该怎么选。
灯子开口了。“两个都放,”她说,“或者,放第三个版本。”
望月看着她。“第三个版本?”
“嗯,”灯子说,“电影有电影的语言。不需要完全照着现实走。只要那个感觉对了就好。”
望月沉默了一会儿。她没有打字,手指停在键盘上,看着灯子。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不大,但很亮。然后她点点头,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好,我知道了。”
访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望月关上电脑,把电源线绕好,塞进电脑包。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穿鞋。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谢谢你们,”她说,“我会好好写。”
她拉开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湿的,路灯亮着。她站了一下,回头。
“那个,”她说,“我也有喜欢过女生。”
咲夜看着她。望月的脸在走廊的灯光下很白,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站在那里,没有走,好像在等什么。
“后来呢?”咲夜问。
望月笑了。很轻的笑,很短,但眼睛弯了一下。“后来,”她说,“我写成了剧本。”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轻轻的,越来越远。
咲夜和灯子站在门口。灯是声控的,她们站太久,灭了。黑暗里,她们谁都没有动。
“她好安静,”灯子说。
“嗯。”
“但好像有很多话想说。”
“嗯。”
她们站在黑暗里。想起望月说“我也有喜欢过女生”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差点听不见。但她说了。她没有用“曾经”,没有用“有一个朋友”,没有用那些藏起真话的说法。她说“我也有”。三个字。很轻,但很清楚。
“希望她写得好,”咲夜说。
灯子握住她的手。“会的。因为是真的。”
她们走回客厅。窗外的路灯照着湿湿的地面,反着光。茶几上还有两个杯子,是给望月倒的茶,她一口都没喝。咲夜把杯子收走,在水槽里洗。灯子站在旁边看。
“咲夜。”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有些我都不记得了。”
咲夜关掉水龙头。“哪件事?”
“吵架那次。你说你生气是因为怕我不在乎。”
咲夜看着她。“你不记得了?”
灯子摇摇头。“我只记得你生气了。不记得为什么。但你记得。你什么都记得。”
咲夜把手擦干,转过身。“因为那些事很重要。”
“吵架也很重要?”
“嗯。吵完和好也很重要。”
灯子看着她。看了很久。“你写的那本书,是不是也是这样?那些我不记得的事,你都写进去了?”
“嗯。”
“所以那些事不会消失了。”
“不会。”咲夜说。
灯子没有说话。她走过来,抱住咲夜。脸埋在她肩膀上。咲夜感觉到她的睫毛在动,痒痒的。她伸手拍灯子的背,像以前那样,像每一次那样。
那天晚上,咲夜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她想起望月问她的话。“哪个版本要放进电影里?”她想了很久。然后写下一行字:“电影只有一个版本。但我们的生活有很多个版本。她的版本,我的版本,我们记得的版本,我们忘记的版本。都是真的。”
她合上笔记本。灯子已经睡了,呼吸很轻。咲夜关掉灯,躺下来。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照在天花板上。她闭上眼睛,想着望月说的那句话。“我也有喜欢过女生。”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故事后来怎么了。但她知道那个故事被写成了剧本。那些字还活着。那些日子还活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