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本初稿

作者:火花没 更新时间:2026/4/1 20:16:32 字数:3212

望月琴美的剧本初稿,三个月后完成了。这三个月里,咲夜偶尔会想起这件事。不是刻意去想,是忽然冒出来。比如做饭的时候,切着菜,忽然想到“不知道剧本写到哪了”。比如洗澡的时候,热水浇在头上,忽然想到“她会怎么写书店那场戏”。比如睡前,灯子已经睡着了,她看着天花板,想到“她有没有把我写得太奇怪”。但她没有问。萩原说写好会寄来,她就等着。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咲夜差点忘了在等这件事,短到收到邮件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那天傍晚,她从学校回来,打开电脑,看到一封新邮件。寄件人是萩原诗织。标题是“剧本初稿”。内文只有一行字:“请看。有任何意见都可以说。”附件是一个文档,文件名是一串日期和数字。咲夜盯着那个附件看了几秒,没有马上打开。她去厨房倒了杯麦茶,在沙发上坐下来,深呼吸。灯子还没回来,客厅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她把电脑放在茶几上,打开附件。

文档跳出来。页数显示一百二十几页。她翻到第一页。

场景一。书店。内景。白天。

一个女生站在收银台前,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翻着钱包,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表情从困惑变成慌张。收银员看着她,没有催促,但也没有帮忙。女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然后另一个女生走过来。她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钞,递给收银员。“用这个。”她的声音很平,像是每天都在做这种事。

咲夜看着这些文字。那些字不是她写的,但那些画面是她的。她的故事,变成别人的文字。感觉很奇怪。不是不好,是不一样。像是照镜子,镜子里的人是你,但左右是反的。你知道那是你,但看起来不一样。

“怎么样?”灯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咲夜太专心了,没听到开门声。灯子换了家居服,头发还绑着,手里端着一杯茶,在她旁边坐下来。

“……不知道。”咲夜说。她继续往下看。

场景二。学校走廊。内景。白天。

两个女生并排走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走廊很安静,只有她们的脚步声。经过一间教室的时候,其中一个转头看了一眼。空的教室,夕阳照在课桌上。她停下来。另一个也停下来。她们对视了一下。没有人说话。

咲夜看着这一段。她没有写过这场戏。她没有经历过这个瞬间。但她在那个瞬间里。她认识那间教室,认识那个夕阳,认识那个停在教室门口的感觉。望月写出来了。那些她没有写进小说里的东西,望月写出来了。

场景七。客厅。内景。夜晚。

一个女生坐在书桌前写东西。另一个女生躺在沙发上看书。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翻书的声音。窗外有电车经过,轰隆轰隆。写东西的女生抬起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女生。然后继续写。

一幕一幕。书店。客厅。小教室。烟火大会。雪。樱花。那些她们经历过的场景,在纸上重新活过来。不是她们的版本,是望月的版本。有些地方一模一样,有些地方完全不一样。有一场戏,是咲夜一个人在房间里写日记。灯子去田径部了,还没回来。她坐在书桌前,写了几行字,停下来,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她继续写。镜头推到日记本上。画面上出现她的字迹:“她来的时候,房间里的光好像变亮了一点。”

咲夜的手停在鼠标上。她看着那句话,很久。那是她写过的句子。不是在小说里,是在日记里。高中时候的日记,用蓝色原子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那个本子现在在老家的书架上,夹在参考书和课本之间。她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从来没有。

“这个,”她说,“望月怎么知道的?”

灯子凑过来看。“……你写过这句话?”

“嗯,在日记里。”

她们对看了一眼。灯子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原来如此”的表情,是那种“等等这不对”的表情。“难道她看过你的日记?”

“不可能,”咲夜说,“日记在我老家。我妈不会翻我东西。千景姐也不会。”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转的声音。窗外有乌鸦叫,远远的,一声一声。

“也许,”灯子说,“是你写进小说里了?”

咲夜想了想。没有。她确定没有。那本小说她写了六个月,改了无数遍,每一个字她都记得。她没有写过那句话。但她继续往下看。那场戏之后,有一场戏是灯子一个人在家。厨房里,她打开冰箱,看着里面。只有两盒牛奶和一袋过期的青菜。她站了一会儿,关上冰箱。走到客厅,坐下来。电视开着,但她没有在看。过了一会儿,她又走回厨房,打开冰箱。还是那些东西。她关上。又走回去,再打开。第三次。

咲夜转头看灯子。灯子没有在看屏幕,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

“这是真的吗?”咲夜问。

灯子沉默了一会儿。“……嗯。”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听不见。她从来没有说过这件事。从高中到现在,她说过妈妈很少回家,说过冰箱常常是空的,说过一个人吃饭。但没有说过这个。打开冰箱,关上,再打开,再关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自己出现。咲夜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灯子的手有点凉。

“对不起,”灯子说,“我没告诉你。”

“没关系,”咲夜说,“现在我知道了。”

她们继续看。整本剧本看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客厅。咲夜阖上电脑,靠在沙发上。灯子也靠在沙发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

“怎么样?”灯子问。

咲夜想了想。她想起那些读过的信。那些说“谢谢”的信,那些说“没有那么害怕了”的信,那些说“有人做到了我们没做到的事”的信。她想起那个六十岁的女人,想起那张泛黄的照片,想起那棵樱花树。望月把她们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写出来了。那些藏在日记里的句子,那些打开又关上的冰箱,那些没有人知道的瞬间。她写出来了。

“不是我们的版本,”咲夜说,“但是——”

“但是?”

“但是是好的版本。”

灯子看着她。“真的?”

“嗯。望月把我们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写出来了。”

咲夜拿起手机,传讯息给萩原。“看完了。很好。没有意见。”她按了传送。几秒后,萩原回覆了。“谢谢。接下来要选角了。有推荐的人选吗?”

咲夜看着那行字,愣住了。选角。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谁演她?谁演灯子?那些演员长什么样?会怎么说话?会怎么看她写的故事?会把那些瞬间变成什么样子?

她转头看灯子。“怎么办?”

灯子也愣住了。“……不知道。”

她们对看着。然后同时笑了。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们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笑。是那种从高中就有的笑。在小教室里,遇到不知道怎么办的事,她们就会这样对看一眼,然后笑出来。

“好难,”咲夜说。

“嗯,好难。”

那天晚上,她们躺在床上,灯子翻来覆去睡不着。“咲夜。”

“嗯?”

“你觉得谁会演我?”

“不知道。”

“希望是个可爱的人。”

咲夜笑了。“会的。”

“你呢?希望谁演你?”

咲夜想了想。谁演她?她没有想过。她只知道那个人要能写出那样的日记,要能在递出五千圆的时候声音很平,要能在小教室里坐很久都不说话。那个人要能看懂那些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不知道,”她说,“但不管谁演,那都不是我。”

灯子翻过身,面对她。“我知道。你只有你。”

咲夜在黑暗中笑了。“嗯,我只有我。你也只有你。”

灯子靠过来,头枕在咲夜肩膀上。“那,电影里的我们,是别人了。”

“嗯。是别人。但也是我们。望月写的那些事,是真的。那些瞬间,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是真的。”

灯子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要不要去试镜?”

咲夜愣了一下。“什么?”

“演自己。我们演自己。”

咲夜想了想。演自己。站在镜头前面,说那些话,做那些事。把那些日子再活一次。把那些瞬间再经历一次。“不要,”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演过了。在书里。”她停了一下。“那是我的版本。电影是望月的版本。不需要我来演。”

灯子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头靠在咲夜肩膀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亮。咲夜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些还没有发生的事。选角,开拍,上映。会有更多人读到这个故事,会有更多人看到这个故事。会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会说“拍得真好”,会说“跟我想的不一样”。她不知道那些人会说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些日子,那些瞬间,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已经在那里了。在书里,在剧本里,在那张泛黄的照片里,在那个六十岁女人的信里。它们不会消失。不管谁来演,不管拍成什么样,它们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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