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角的事，咲夜和灯子没有参与。萩原说你们不要来看，会干扰判断。她说得很直接，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咲夜本来想说“我们不会干扰”，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们一定会干扰。一定会说“她不像我”，一定会说“她笑起来太甜了”，一定会说“她走路的样子不对”。所以她们没有去。
但她们还是忍不住好奇。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灯子就会开始猜。
“会是谁来演我们？”
“不知道。”
“希望不要太丑。”
灯子笑了。“你在意的点好奇怪。”
咲夜也笑了。“不然要在意什么？”
“在意她演不演得出你的感觉啊。”
咲夜想了想。她的感觉是什么？是站在书店柜台前递出五千圆的时候，手没有抖。是坐在小教室里写东西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是灯子靠在她肩膀上的时候，心跳加快但假装没有。这些感觉要怎么演？她不知道。
“那，希望她演得出我的奇怪。”她说。
“你的奇怪很难演。”
“……这是夸奖吗？”
“是。”
她们笑了。窗外的月亮很亮，照着她们的脸。灯子翻了个身，面朝咲夜。“你知不知道你哪里奇怪？”
“哪里？”
“你明明很在意很多事，但都不说。不说，但会写下来。写下来，又不给人看。后来给看了，又说是随便写的。”
咲夜想了想。她说的好像没错。从高中就是这样。在意灯子，不说，写在日记里。日记不给看。后来给看了，说是随便写的。灯子读完之后哭了，她还不知道为什么。
“那你呢？”她说，“你哪里奇怪？”
灯子想了想。“我明明很难过，但都笑着说。笑着，说没事。没事，但会跑去你家。跑去你家，又不说什么事。”
她们看着彼此。然后同时笑了。两个奇怪的人，碰在一起，就不奇怪了。
“所以，”灯子说，“演你的那个人，要能演出那种‘在意但不说’的感觉。演我的那个人，要能演出那种‘难过但笑着’的感觉。”
咲夜点点头。“很难。”
“嗯，很难。”
几周后，萩原传了讯息过来。只有一句话：“选好了。照片传给你们。”然后两张照片。
第一张。短发，眼神有点空，但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是在看什么地方，又像是什么都没看。那个人站在窗边，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脸上画出明暗的分界线。她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插在口袋里。很瘦，锁骨很明显。
第二张。长发，笑起来很温暖，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那种东西说不上来，不是难过，不是寂寞，是一种很轻的、藏在笑意底下的、像是怕被人发现的东西。她坐在一张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镜头。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遮住了半边脸。
咲夜看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个人短发，眼神空空的，嘴角有一点笑。她想起高中时候的自己。坐在小教室的窗边，看着窗外，什么都没想。有人推门进来，她转过头，没有笑，也没有不笑。那个人长发，笑起来很温暖。她想起灯子。在走廊上跟学妹说话，笑得很开心。但走回教室的路上，笑容慢慢收起来，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回原位。
“怎么样？”灯子问。她从厨房走过来，手上还湿着，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凑过来看。
咲夜把手机递给她。灯子接过去，看了很久。照片在屏幕上亮着，她放大了看那个短发的脸，又放大了看那个长发的眼睛。窗外有乌鸦叫，远远的，一声一声。
“好像，”她慢慢说，“不是我们。”
“嗯。”
“但是——”
“但是可以。”咲夜说。
她们对看了一眼。灯子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不是难过，是那种“终于看到了”的感觉。像是等一个东西等了很久，它来了，跟想象的不一样，但你知道就是它。
“希望她们演得好，”咲夜说。
灯子点点头。“会的。萩原导演选的，不会错。”
那天晚上，灯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咲夜知道她没睡，但没问。过了很久，灯子开口了。
“咲夜。”
“嗯？”
“你看到那个演你的人，是什么感觉？”
咲夜想了想。是什么感觉？那个人站在窗边，光从侧面照进来。她看着那张照片，觉得在看一个认识的人，但不是自己。那个人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故事。她只是被选中来演“咲夜”这个角色。但那个角色有一部分是真的。那些“在意但不说”的部分，那些写在日记里的部分，那些递出五千圆时手没有抖的部分。那些是真的。
“像是看到一个认识很久但没见过面的人。”她说。
灯子翻过身，面朝她。“那个演我的人呢？”
“也是。”
“你觉得她演得出我的笑吗？”
“哪种笑？”
“那种——明明很难过，但笑着说没事的笑。”
咲夜想了想。照片里那个人的眼睛，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那种很轻的、怕被人发现的、像是随时会收起来的东西。“可以。”她说。
灯子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过来，握住咲夜的手。她的手很暖，有点湿，大概是紧张。
“咲夜。”
“嗯？”
“电影拍完之后，我们去看吗？”
咲夜没有马上回答。她想过这个问题。去看银幕上的自己，看别人演她们的故事，看那些日子变成画面。会是什么感觉？会哭吗？会觉得不像吗？会觉得“那不是我们”吗？
“去，”她说，“当然要去。”
“不怕吗？”
“怕。”
“那为什么去？”
咲夜想了想。因为那是她们的故事。因为有人把它写成了剧本，有人把它拍成了电影，有人把它变成了别的东西。但那些日子还在，那些瞬间还在，那些眼泪和笑还在。不管银幕上的人像不像，那些都是真的。
“因为，”她说，“那是我们的故事。”
灯子握紧她的手。“那，我们一起去。”
“嗯。”
窗外的月亮很亮。她们的手握在一起。
第二天，咲夜给萩原传了讯息。“照片看了。很好。”
萩原回覆得很快。“谢谢。开拍的时候会通知你们。要来现场吗？”
咲夜愣了一下。去现场？看那些演员演她们？看导演喊“卡”？看灯光师调光？看化妆师补妆？看那些日子被一点一点重现？
她转头看灯子。“萩原问我们要不要去现场。”
灯子也愣了一下。“你想去吗？”
“不知道。你呢？”
她们对看着。灯子先笑了。“去吧。”
“为什么？”
“因为，”灯子说，“我想看看，那个演我的人，是怎么笑出来的。”
咲夜看着她。她想起那个长发的女生，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书，没有看镜头。她笑起来很温暖，但眼睛里有别的东西。那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是导演教的？是剧本写的？还是她自己也有过那样的笑？
“好，”咲夜说，“去。”
她传讯息给萩原。“我们去。”
萩原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那你们要签保密协定。不能透露剧情。不能偷拍。不能干扰拍摄。”
“好。”
“还有，”萩原说，“不要穿得太好看。演员会压力大。”
咲夜看着那行字，笑了。“好。”
她把手机给灯子看。灯子也笑了。“她好有趣。”
“嗯。”
那天晚上，她们躺在床上，聊着要去现场的事。要穿什么，要带什么，要不要给演员带点东西。灯子说带花吧，杀青的时候送。咲夜说好。灯子说带饼干吧，自己做的。咲夜说好。灯子说还是带花就好，饼干万一不好吃。咲夜笑了。
她们聊了很久，聊到窗外的路灯都灭了，聊到月亮从窗口移到床尾。灯子先睡着了。咲夜还醒着。她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些还没发生的事。开拍，杀青，上映。会有更多人读到这个故事，会有更多人看到这个故事。会有人说“拍得真好”，会有人说“跟我想的不一样”。会有人哭，会有人笑，会有人想起自己的故事。她不知道那些人会说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些日子，那些瞬间，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已经在那里了。在书里，在剧本里，在那两张照片里。它们不会消失。不管谁来演，不管拍成什么样，它们都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明天还要上课。后天还要交稿。日子还是这样过。很普通，很安静。但偶尔会有一件不普通的事发生。比如一封读者来信，比如一本新书，比如一通说要改编成电影的电话。这些事让日子亮一下，然后暗回去，继续过。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很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