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邀请她们去拍摄现场参观的那天，咲夜犹豫了很久。不是不想去，是怕。怕看别人演自己，怕那些藏在心里的东西被摊在镜头前面，怕那个不是她的人，做出她的表情，说出她的话。她说不清楚在怕什么，但就是怕。
“为什么？”灯子问。
“因为怕尴尬，”咲夜说，“看别人演自己，感觉很奇怪。”
灯子想了想。“那，我在旁边陪你。”
咲夜看着她。灯子的眼睛很亮，没有犹豫。从高中就是这样，她说“我在旁边陪你”的时候，从来没有犹豫过。咲夜点点头。“……好。”
拍摄现场在一间搭出来的书店里。不是她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那家还在营业，老板说可以借，但萩原说不用，搭景比较自由。于是她们在摄影棚里搭了一间书店。咲夜走进去的时候，愣住了。
书架。柜台。门帘。那排放新书的架子，那扇可以看到街景的窗户，那个风铃，挂在门把手上，铜色的，风吹过来会叮当响。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不是“很像”，是“一样”。连书架上那排书的摆放位置都一样。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间假的书店，觉得那些日子被谁从心里挖了出来，放在这里。
“远野桑？”萩原走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头发比上次见面更乱了。“欢迎。这边走。”她带她们走到监视器后面，拉了两张折叠椅过来。“坐。等一下要拍书店那场戏。”
咲夜坐下来，灯子坐在她旁边。监视器屏幕上亮着书店的画面，演员还没就位，灯光师在调光，化妆师在补妆。有人跑来跑去，有人在对讲机里说话，很吵。但咲夜什么都没听见。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
“Action。”
饰演咲夜的演员走进画面。短发，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眼神空空的，像是刚睡醒，又像是还没醒。她走到柜台前，站了一下。饰演灯子的演员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拿着一本书，翻着钱包，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表情从困惑变成慌张。收银员看着她，没有催促。短发女生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钞，放在柜台上。
“用这个。”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每天都在做这种事。
咲夜看着监视器。看着那两个人，看着那间假书店，看着那个不是她的人说出她说过的话。感觉很怪。不是不好，是不一样。像是照镜子，镜子里的人是你，但左右是反的。你知道那是你，但看起来不一样。可是——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那个演员递出纸钞的时候，手指没有抖。她站在柜台前的时候，眼神空空的。她转身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那些都不是咲夜教她的，是萩原教她的，是剧本写的，是她自己长出来的。但它们是对的。那些动作是对的。
“怎么样？”灯子小声问。
咲夜想了想。“她们，”她说，“比我们好看。”
灯子忍不住笑了。“你在意的点真的好奇怪。”
咲夜也笑了。她们笑着，声音很轻，但旁边有人转头看她们。咲夜捂住嘴，继续看。
那一场戏拍了很多次。导演一直喊“不够”。不够空，你的眼神不够空。饰演咲夜的演员点点头，回到原位，再来一次。Action。她走进来，走到柜台前。导演喊卡。不够空。再来。Action。走进来，走到柜台前。卡。不够空。再来。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咲夜看着那个演员一遍一遍走进去，一遍一遍递出纸钞，一遍一遍说那句台词。她开始觉得那个人不是她。那个人是另一个女生，被选中来演一个叫“咲夜”的角色。那个角色在书店里递出五千圆，声音很平，没有回头。那不是她做过的事，那是那个角色做过的事。但那个角色是她写的。那些字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她看着监视器，忽然觉得，那个人和她之间有一条线。看不见，但连着。
第八次。演员走进来，走到柜台前。她看了饰演灯子的演员一眼，很短，短到差点看不见。然后她拿出纸钞，放在柜台上。
“用这个。”
导演没有说话。监视器后面很安静。过了几秒，导演说：“好，可以了。”
咲夜松了一口气。她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憋着气，肩膀都僵了。灯子把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心全是汗。
“为什么要拍那么多次？”咲夜问萩原。
萩原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很亮，和那天在公寓里一样。“因为，”她说，“你们的故事，值得被好好对待。”
咲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低下头。“谢谢。”
那天离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摄影棚里的灯都关了，只剩下走廊的灯还亮着。她们走到门口，正要推门，有人从后面跑过来。
“远野桑！”
咲夜转头。是那个演她的演员。短头发，白衬衫，袖子还没放下来。她站在走廊上，有点喘，大概是跑过来的。她看着咲夜，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那个，”她终于开口了，“我演得还好吗？”
咲夜看着她。这个女生，比她高一点，比她瘦一点，眼睛比她大一点。她不是她。但她刚才在镜头前面，做了她做过的事。递出纸钞的时候，手指没有抖。说那句台词的时候，声音很平。转身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头。那些都是她，又都不是她。咲夜看着她，觉得那条线还在。看不见，但连着。
“很好，”她说，“比我好。”
演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但很开心。“谢谢，”她说，“我会继续努力。”她鞠了一躬，跑回去了。脚步声在走廊上越来越远。
灯子在旁边站着，没有说话。等脚步声听不见了，她才开口。“她好像很喜欢你。”
咲夜转头看她。灯子的表情很平，但嘴角有一点点往下。那种表情她见过，在小教室里，相原葵说要拍照的时候。“吃醋了？”
灯子笑了。“有一点点。”
“笨蛋。”
她们推开门，走出去。外面是普通的街道，有便利店，有自动贩卖机，有刚下班的人匆匆走过。夕阳很橙，照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咲夜想起那个下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光。
她们牵着手走。走了一会儿，灯子忽然说：“她演你的时候，我差点哭了。”
“为什么？”
“因为她递钱的样子，和你一模一样。”
咲夜愣了一下。“有吗？我没注意。”
“有。手指没有抖，声音很平，没有回头。一模一样。”灯子停了一下。“那时候我就在想，原来你是这样的。原来你递钱的时候，是这样的。原来你站在那里，是这样的。原来在别人眼里，你是这样的。”
咲夜没有说话。她握紧灯子的手。她们继续走，走过街角，走过那家便利店，走过那盏路灯。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只剩一道橙色的光。
“咲夜。”
“嗯？”
“你觉得，她们会演好我们吗？”
咲夜想了想。想起那个演员跑过来问她“我演得还好吗”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不安，是认真。是那种想把一件事做好的认真。和她在书桌前写小说的时候一样。
“会的，”她说，“因为她们很认真。”
灯子点点头。“那就好。”
她们走回家。开门，换鞋，开灯。客厅还是老样子。书架，沙发，茶几。窗台上的绿植又长高了，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咲夜去厨房做饭，灯子在客厅整理东西。水龙头哗哗的声音，碗盘碰撞的声音，偶尔说一两句话。很普通的一个傍晚。但她们知道，这个傍晚不普通。因为今天她们去了一个地方，看到那些日子被一点一点重现。那些藏在心里的东西被摊在镜头前面。那些不是她们的人，做出了她们的表情，说出了她们的话。那些动作是对的。那些感觉是对的。那条线还在。看不见，但连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