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杀青那天,剧组办了一个小派对。说是派对,其实就是在摄影棚里摆了几张长桌,放了一些饮料和点心。蛋糕上写着“《她的避难所永远开着窗》杀青快乐”,奶油是粉红色的,字是白色的,边角有点歪,大概是蛋糕店的人不太会写这么长的片名。萩原导演站在蛋糕旁边,手里拿着刀,迟迟没有切下去。有人喊“导演快切”,她瞪了那个人一眼。“等一下,还没拍照。”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蛋糕的照片,又拍了一张,又拍了一张,然后才放下手机,拿起刀。蛋糕很软,刀陷进去,奶油沾在刀面上。她把第一块递给旁边的人。“给远野。”第二块。“给篠宫。”那人端着蛋糕走过来,递到她们面前。咲夜接过来,灯子也接过来。蛋糕很甜,奶油很腻,咲夜不太吃得下,但她还是把它吃完了。因为上面写着“杀青快乐”。
萩原导演喝了很多酒。她平时不怎么喝,今天喝了不少,脸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她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咲夜和灯子面前站定,看了她们几秒,像是在想该说什么。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哑。“谢谢你们,”她说,“谢谢你们让我拍这个故事。”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站在那里,手里的酒晃了一下,洒出来一点,滴在地上。没有人去擦。
“我年轻的时候,没有勇气。但你们有。所以——”她没有说完。但大家都懂。那些没说完的话比说出来的更重。咲夜看着萩原,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在那间堆满书的公寓里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喜欢过一个女生”。后来她结婚了,不是跟我。那些话还在这间摄影棚里,在那些灯光和镜头之间,在那只叫五千圆的猫身上。它们没有消失。
“谢谢。”咲夜说。
萩原点点头。她举起酒杯,喝了一口,转身走了。走到蛋糕旁边,又切了一块,端给望月。
望月编剧也喝了酒。她平时不太说话,喝了酒之后更不说话,一个人坐在角落,抱着那台贴满便利贴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眼镜片反着白光。她偶尔打几个字,停下来想一想,再打几个字。旁边有人在笑有人在闹,她像没听见一样。
“她在做什么?”灯子问。
萩原笑了。“她在写新的剧本。她随时都在写。”
咲夜看着望月,想起她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抱着电脑问了很多问题。第一次牵手是什么时候,第一次吵架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说喜欢是什么时候。她写得很慢,问得很细,那些答案变成了一百多页的剧本,变成了那间假书店,变成了那句“用这个”。现在她在写新的故事,别人的故事,或者她自己的。
咲夜走过去,在望月旁边坐下。望月没有抬头,继续打字,屏幕上的字很小,咲夜看不清,但她知道那是剧本。格式都一样。场景。外景。内景。白天。夜晚。对话前面写着角色的名字。咲夜坐了一会儿,望月停下来,转过头。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面,有点肿,大概是盯着屏幕太久了。
“望月桑。”
望月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
“谢谢你,”咲夜说,“谢谢你写了我们的故事。”
望月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她说:“不是你们的故事。”
咲夜愣住了。“什么?”
“是我自己的故事,”望月说,“只是刚好和你们很像。”
咲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望月,望月的脸在屏幕的光里很白,嘴唇没有血色,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但很清楚。不是你们的故事,是我自己的故事。咲夜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望月在门口说“我也有喜欢过女生”。后来呢?后来我写成了剧本。她说的不是咲夜和灯子的故事,她说的是自己的。那间书店,那个柜台,那句“用这个”——那些是她心里也有的东西,只是借了咲夜的名字,写了出来。
望月转回头,继续打字。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跳出来。咲夜坐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动得很快,像是怕那些字会跑掉。咲夜站起来,回到灯子旁边。
“她说了什么?”
“她说,那是她自己的故事。”
灯子想了想。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摄影棚里的灯亮着,照着那些拆到一半的布景。书店的墙已经拆了,书架倒在地上,那扇窗户歪在一边。那个假书店,明天就不在了。但那个故事还在。在望月的电脑里,在萩原的镜头里,在那只叫五千圆的猫的梦里。
“也许,”灯子说,“每个人的故事都差不多。只是细节不一样。”
咲夜点点头。“嗯,差不多。”
派对结束后,她们走在深夜的街上。灯子喝了一点酒,脸红红的,走路有点不稳。她靠在咲夜肩膀上,脚步轻轻的。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路灯亮着,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咲夜。”
“嗯?”
“我们的故事,变成电影了。”
“嗯。”
“好奇怪。”
咲夜笑了。“嗯,好奇怪。”
灯子靠在她肩膀上,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但是,”她说,“很开心。”
咲夜点点头。“嗯,很开心。”
月光很亮,照在路上,照在她们身上。咲夜想起那个下午,那间书店,那张五千圆。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些日子会被写下来,会被拍成电影,会有这么多人参与。那些她不认识的人,把那些日子变成自己的东西。萩原把它变成镜头,望月把它变成剧本,那个短发女生把它变成动作和台词。每个人都在里面放了自己的东西。那些喜欢过但没说出口的人,那些把故事写成剧本的人,那些在镜头前面一遍一遍走着同一条路的人。他们的故事和她的故事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咲夜。”
“嗯?”
“电影上映的时候,我们去看吗?”
“去。”
“坐最后一排?”
“好。”
“怕被认出来?”
咲夜笑了。“嗯,怕。”
灯子也笑了。“我也是。”
她们继续走。经过那家便利店,经过那盏路灯,经过那棵银杏树。银杏叶开始黄了,秋天又要来了。她们在一起几年了?从高中到现在,从书店到现在,从那张五千圆到现在。她算不清,也不想算,因为还没有结束,还在继续。
“灯子。”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书店。我忘了带钱包。”
“那时候你看到我走过去,在想什么?”
灯子想了想。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我在想,”她说,“这个人好冷淡。”
咲夜笑了。“然后呢?”
“然后她递了五千圆过来。我想,她人真好。只是不笑。”
咲夜看着她。“你现在知道了。我不是不笑,只是不太会笑。”
灯子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现在会了。”
咲夜笑了。灯子也笑了。月光很亮,照在她们之间。
她们走回家。开门,换鞋,开灯。客厅还是老样子,书架、沙发、茶几,窗台上的绿植又长高了,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咲夜去厨房倒水,灯子坐在沙发上。水杯放在茶几上,两个人靠着,没有说话。
电影杀青了。那些日子被锁在镜头里,等着被更多人看到。会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会说“拍得真好”,会说“跟我想的不一样”。会有人哭,会有人笑,会有人想起自己的故事。她不知道那些人会说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那些日子还在。在书里,在剧本里,在那只叫五千圆的猫的呼噜声里。它们不会消失。不管电影拍成什么样,不管观众说什么,那些日子都在那里。她和灯子的日子。那些很普通的、但对她来说很重要的日子。它们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