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完成后,萩原办了一场试映会,只邀请了少数人。剧组人员,演员,还有咲夜和灯子。小林也来了,相原葵也来了——她负责拍试映会的照片。优子来了,远野千景也来了。田中爷爷和奶奶也来了。“我们也来看,”田中奶奶说,“虽然不太懂电影,但想看你们的故事。”咲夜很紧张,灯子也很紧张。她们坐在座位上,手牵着手。
灯熄了。
电影开始了。第一个画面是书店。门帘被风吹动,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灰尘在光线里飘浮,慢慢地,慢慢地落下来。然后咲夜看到了自己——不是自己,是饰演自己的那个女生。短发,眼神空空的,站在书架前。她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看镜头。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脸上画出明暗的分界线。咲夜握紧灯子的手,灯子也握紧了她。
电影继续。一幕一幕。那些她们经历过的场景,在银幕上重新活过来。书店,客厅,小教室,烟火,雪,樱花。书店那场戏,饰演灯子的女生站在收银台前翻钱包,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表情从困惑变成慌张。饰演咲夜的女生走过来,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钞,放在柜台上。“用这个。”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咲夜看着那个画面,想起自己递出五千圆的时候,手指没有抖,声音很平,没有回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但那些细节都在那里。在银幕上,在演员的每一个动作里。她不知道是望月写的,是萩原导的,还是演员自己长的。但它们是对的。那些动作是对的。
然后咲夜看到了那场戏。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写日记,灯子去田径部了还没回来。她坐在书桌前,写了几行字,停下来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她继续写。镜头推到日记本上,画面上出现她的字迹。“她来的时候,房间里的光好像变亮了一点。”咲夜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那句话是真的。她写过,在日记里,用蓝色原子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那个本子现在在老家的书架上,夹在参考书和课本之间。她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但望月把它写进了剧本,演员把它演了出来。那些藏在心里的东西,被摊在银幕上,被所有人看到。
然后镜头转到灯子。她一个人在家,厨房里,打开冰箱,空的,只有两盒牛奶和一袋过期的青菜。她站了一会儿,关上冰箱,走到客厅坐下来。电视开着,但她没有在看。过了一会儿,她又走回厨房,打开冰箱,还是那些东西。她关上,又走回去,再打开,第三次。咲夜听到旁边传来吸鼻子的声音,是灯子,她也哭了。咲夜握紧她的手,灯子握紧她的手。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但手知道。
电影继续。她们牵着的手一直没有放开,哭了好几次,也笑了好几次。烟火大会那场戏,两个人在河堤上站着,天空开满了花,她们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偶尔手背碰到一起,然后分开,然后又碰到一起。咲夜想起那个夏天,想起灯子说“希望它不要停”,想起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后来知道了。当银幕上的两个人终于说“喜欢”的时候,咲夜听到身后有人鼓掌,是小林,然后更多人鼓掌。她转头看,田中奶奶在擦眼泪,优子在微笑,千景姐比了一个赞,相原葵举着相机拍下了这一刻。
灯亮了。电影结束。咲夜还坐在座位上,手里握着灯子的手,手心全是汗。“怎么样?”灯子问。咲夜想了想,想起那些读过的信,想起那个六十岁的女人,想起那张泛黄的照片,想起那棵樱花树。她想起望月说“是我自己的故事”,想起萩原说“你们有勇气”,想起那些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的东西,现在被摊在银幕上,被所有人看到。她不知道那些人会怎么想,不知道他们会哭还是会笑,会不会想起自己的故事。但她知道,那些日子还在,在书里,在剧本里,在这部电影里。它们不会消失。
“很好,”她说,“真的很好。”
灯子笑了。“嗯,很好。”
萩原导演走过来,眼眶红红的,大概也哭了。“谢谢你们,”她说,“没有你们,就没有这部电影。”咲夜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你,谢谢你把它拍出来。”萩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接下来,就等观众的反应了。”
试映会结束后,大家在影厅外面聊天。小林跑过来,眼睛还红着。“你们太过分了,”她说,“害我哭这么惨。”灯子笑了。“你不是说不会哭吗?”“我以为我不会啊,”小林说,“可是那个冰箱那场戏——”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咲夜看着她,想起高中时候,小林在楼梯间抱住灯子说“我会努力理解”。她现在还是不太懂,但她来了,她看了,她哭了。这就够了。
相原葵走过来,相机挂在胸前。“照片拍到了,”她说,“小林哭的样子。”小林瞪她。“删掉。”“不删。”“删掉。”“不删。”她们拌起嘴来。咲夜和灯子看着她们,笑了。
优子走过来,站在灯子面前。她看着灯子,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很好看,”她说,“你演得很好。”灯子笑了。“妈,那不是我演的。”“我知道,”优子说,“但那个人很像你。笑起来的时候,很像。”灯子的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她握住优子的手。“谢谢妈。”
千景姐走过来,拍拍咲夜的肩膀。“不错嘛,作家。”咲夜笑了。“还不是。”“快就是了。”千景姐看了看灯子,又看了看咲夜。“你们要继续加油。”咲夜点点头。“嗯。”
田中爷爷和奶奶走过来,田中奶奶的眼睛还红着。“很好看,”她说,“虽然不太懂电影,但很好看。”田中爷爷在旁边点点头。“那个书店,跟真的似的。”咲夜笑了。“那就是搭的。”“搭得真好。”田中爷爷说。
人群慢慢散了。小林先走了,相原也走了,优子和千景姐一起走,田中爷爷和奶奶慢慢走回家。影厅门口只剩下咲夜和灯子。夜风吹过来,有点凉。灯子靠着咲夜的肩膀。
“咲夜。”
“嗯?”
“我们做到了。”
“嗯,做到了。”
“从书店到现在。”
“嗯,从书店到现在。”
灯子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以后呢?还要做什么?”
咲夜想了想。以后。还有以后。电影会上映,会有人看,会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会有人写信来,会说谢谢,会说“我也喜欢女生”,会说“我也有过这样的日子”。那些信会收进木箱里,木箱会越来越满。她会继续写,灯子会继续教,她们会继续过日子。很普通的,很安静的,很慢的。但偶尔会有这样的时候,一件不普通的事发生,让日子亮一下。
“继续过,”她说,“继续写,继续教,继续在一起。”
灯子笑了。“就这样?”
“就这样。”
她们站在影厅门口,月光很亮,照在她们身上。她们牵着手,想着那些还没发生的事,想着那部还没上映的电影,想着那些会看到它的人。不知道那些人会说什么,但她们知道,那些日子还在,在书里,在剧本里,在那只叫五千圆的猫的呼噜声里。它们不会消失。不管谁来演,不管观众说什么,那些日子都在那里。她和灯子的日子,那些很普通的、但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的日子。它们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