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上映的那天,咲夜和灯子去看了。不是试映会,是真正的电影院。有票,有爆米花,有排队的人。她们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后面是一个背着书包的老爷爷。灯子买了中桶爆米花,咲夜买了杯可乐。走进影厅的时候,她们找到最后一排的座位坐下来。这是她们说好的,坐最后一排,不会被人看到。
电影开始前,咲夜看了看四周。人比她想象的多。各种人都有,年轻的,年长的,一个人来的,结伴来的。有个女生自己坐在前排,手里抱着一包纸巾。有一对情侣靠在一起,男生在给女生讲剧情简介,女生说“不要剧透”。有两个看起来像是高中生的女孩,穿着制服,书包放在脚边,小声说着什么。有一个头发花白的女士,一个人坐在角落,安静地等着。
“紧张吗?”灯子问。
“嗯,”咲夜说,“比出版的时候还紧张。”
“为什么?”
“因为书是一个人读的。电影是大家一起看的。”她顿了顿。“他们会在同一个地方笑,同一个地方哭。我不知道他们会笑哪里,哭哪里。”
灯子握住她的手。“没关系。不管他们怎么想,我们的故事不会变。”
咲夜看着她。灯子的眼睛在影厅的灯光下很亮。“嗯,”她说,“不会变。”
灯熄了。银幕亮起来。电影开始了。
第一个画面是书店。门帘被风吹动,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咲夜看到那个饰演自己的女生站在书架前,短发,白衬衫,眼神空空的。她看着那个画面,心跳很快。但这次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些熟悉的场景在银幕上活过来。书店,客厅,小教室,烟火大会,雪,樱花。她看过剧本,看过拍摄,看过试映会。她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但她不知道的是,旁边那些人会怎么反应。
书店那场戏,饰演灯子的女生站在收银台前翻钱包,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有人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种“我也做过这种事”的笑。饰演咲夜的女生走过来,递出纸钞。“用这个。”她的声音很平。影厅里很安静,安静到咲夜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然后她听见前排有人吸了一下鼻子。很轻,但很清楚。那个抱着纸巾的女生。
小教室那场戏,两个人坐在那张破沙发上,一个看书,一个写东西。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影厅里也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吃东西,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看着银幕,看着那两个坐在一起的女生。看着她们偶尔抬起头看对方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那种安静不是无聊的安静,是那种被什么东西碰到的安静。咲夜感觉到了。那些陌生人,在她的故事里,安静下来了。
烟火大会那场戏,天空开满了花,两个人站在河堤上,手背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有人笑了,是那种很轻的笑。然后有人哭了。不是同一个人的笑和哭,是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刻,被同一个画面碰到了。
日记那场戏,饰演咲夜的女生坐在书桌前写日记。镜头推到日记本上。“她来的时候,房间里的光好像变亮了一点。”咲夜听到旁边有人吸鼻子。是灯子。她又哭了。咲夜握住她的手,灯子握紧她。
冰箱那场戏,灯子一个人在家,打开冰箱,空的。关上,再打开,再关上。第三次。影厅里很安静,安静到咲夜能听见后排有人轻轻说了一句“好可怜”。是一个男生的声音。很小声,但很真。咲夜想起望月写这段的时候,说她也有过这样的日子。原来很多人都有过这样的日子。打开冰箱,空的,关上,再打开,再关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自己出现。
电影最后,两个人在客厅里做饭。一个切菜,一个在旁边看。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们之间画出一道金色的线。那个画面停了几秒。没有对话,没有音乐,只有切菜的声音,笃、笃、笃。然后银幕暗了。
灯亮。影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鼓掌。不是那种礼貌性的鼓掌,是那种“真的好看”的鼓掌。更多人鼓掌。那个抱着纸巾的女生在擦眼泪,那对情侣在说着什么,那两个高中生在笑,那个头发花白的女士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
咲夜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握着灯子的手。“走吧,”灯子说。她们站起来,走出影厅。
外面天已经黑了,街灯很亮,风吹过来有点凉。电影院门口的海报上写着那句话:“她的避难所永远开着窗。”海报上有两个女生,背对着镜头,站在窗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她们的手快要牵在一起。有人站在海报前面拍照,是那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她们笑得很开心,比着胜利的手势。
“咲夜。”
“嗯?”
“你觉得,他们喜欢吗?”
咲夜想了想。她想起那个抱着纸巾的女生,想起那个说“好可怜”的男生,想起那些在黑暗里安静下来的陌生人。他们不知道这是谁的故事,不知道谁写的谁拍的谁演的。他们只是来看一部电影,然后被碰到了。被那些藏在心里的、没有说出口的东西碰到了。那些东西不是她的,是他们自己的。但他们在这个故事里看到了。那就够了。
“不知道,”她说,“但他们鼓掌了。”
灯子笑了。“嗯,他们鼓掌了。”
她们走在街上,手牵着手,和往常一样。经过那家便利店,经过那盏路灯,经过那棵银杏树。银杏叶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还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颤。她们走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
“灯子。”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书店。我忘了带钱包。”
“那时候你看到我走过去,在想什么?”
灯子想了想。“我在想,这个人好冷淡。”
咲夜笑了。“然后呢?”
“然后她递了五千圆过来。我想,她人真好。只是不笑。”
咲夜看着她。“你现在知道了。我不是不笑。只是不太会笑。”
灯子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现在会了。”
咲夜笑了。灯子也笑了。月光很亮,照在她们之间。
她们走到家门口。咲夜从口袋里拿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是出门前开的。她们换鞋,走进客厅。窗台上的绿植又长高了,叶子垂下来,绿油油的。茶几上还摆着早上的杯子,杯底有一点茶渍。书架上的照片在月光下反着光,那张门牌的照片,那张五千圆的复印件,那个木箱,里面装满了信。
“咲夜。”
“嗯?”
“你会写第七卷吗?”
咲夜想了想。第六卷写的是电影。写的是那些把故事变成故事的人。萩原,望月,那个短发的女生,那个长发的女生。写的是那些藏在心里的东西被摊在镜头前面。如果写第七卷,写什么?写电影上映之后的事。那些看了电影的人,那些写信来的人,那些说“谢谢”的人。写她们继续过日子,继续做饭,继续吵架,继续和好。写那些很普通的、但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的日子。
“会,”她说,“写我们。”
灯子笑了。“那一定是个好故事。”
咲夜点点头。“嗯,好故事。”
她们坐在沙发上,靠着彼此。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天花板上。风很轻,吹动窗帘。夜很深,很安静。她们没有说话,只是待着。和以前一样,和每一次一样。窗还开着,阳光还照着,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