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很多事发生了。
电影的口碑很好。虽然不是什么大片,排片量也不大,但在独立电影圈里引起了不少讨论。有人说这是“今年最温柔的爱情片”,有人说“终于有一部不卖惨的百合电影了”,有人说“看完想谈恋爱”。萩原导演传讯息来的时候,只写了一句话:“好像成功了。”后面跟了一个笑脸。咲夜看着那行字,想起她在杀青派对上喝醉酒的样子,想起她说“我年轻的时候没有勇气”。现在她有勇气了。她的电影被看到了。咲夜回复:“恭喜。”萩原回:“同喜。”
咲夜收到更多读者来信。有人看了电影才去找小说来看,有人看了小说才去看电影,有人说“谢谢你们让我看到希望”,有人说“我也想像你们一样勇敢”,有人说“我已经放弃了,但看完之后又想再试一次”。有一封信是一个男生写的,他说他从来没有喜欢过男生,但他有一个很好的朋友,读了这本书之后,他打电话给那个朋友说“谢谢你”。他说朋友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只是想打电话。他说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勇敢,但他做了以前不会做的事。咲夜把这封信收进抽屉里。她想起灯子说的话——每个人的故事都差不多,只是细节不一样。那个男生和他的朋友,和萩原和她的女生,和望月和她的剧本,和那个六十岁的女人和那张泛黄的照片。都是差不多的故事。只是细节不一样。
咲夜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收进抽屉里,和退稿信放在一起,和第一封信放在一起,和那张五千圆的复印件放在一起。抽屉越来越满,有时候关不上,要用膝盖顶一下。灯子说该买个新抽屉了,咲夜说不用,这个还能用。灯子笑了,“你对抽屉也有感情?”咲夜想了想,“不是对抽屉,是对里面的东西。”
有一天,咲夜打开抽屉,看着那些东西。退稿信,读者信,五千圆,照片,剧本初稿,电影票根。还有那本从高中用到现在的笔记本,封面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每一件都是一个瞬间,每一个瞬间都是她们的一部分。她坐在书桌前,一样一样拿起来看。那封制式的退稿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像是被翻开很多次。那封手写的评语,字迹潦草但认真,“你的文字有温度”。那封“这篇作品我要了”。那些读者来信,字迹各式各样,内容各式各样,但都说了同一件事——谢谢。
“在看什么?”灯子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茶。
“在看我们的历史。”
灯子把茶杯放在桌上,凑过来看。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多东西。”咲夜点点头。“嗯,好多。”“还会更多。”咲夜也笑了。“嗯,还会更多。”她关上空空,转头看灯子。灯子站在窗前,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手里端着茶,正要喝。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画出明暗的分界线。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样,但又不一眼。那时候她们还不认识,她站在书店收银台前,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她翻着钱包,表情有点慌张。现在她站在这里,在她们的客厅里,端着茶,看着咲夜。她的表情不是慌张,是别的什么。说不上来。但咲夜知道那是什么。
“灯子。”
“嗯?”
“我们在一起多久了?”
灯子想了想。“从书店那天开始算的话,快五年了。”
“好久。”
“嗯,好久。”
她们看着对方。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从那张五千圆开始,从那间小教室开始,从那扇永远开着的窗开始。经历过退稿,经历过实习的压力,经历过那些“如果有一天”的假设。经历过争吵,经历过和好,经历过那些很普通的、但很重要的日子。现在她们在这里,在她们的客厅里,在阳光照进来的窗前。
咲夜站起来,走到灯子旁边。她们并肩站着,看着窗外。窗外是普通的街景,普通的公寓,普通的树,普通的天空。对面楼的阳台上有人在晾衣服,楼下有小孩在骑车,远处有电车经过的声音。很普通。但她们看着,像是在看什么很特别的东西。
“咲夜。”
“嗯?”
“我们的故事,还会继续吗?”
咲夜转头看她。灯子的眼睛在阳光里很亮,和五年前一样,但又不一样。五年前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慌张,不安,还有一点点的期待。现在那双眼睛里也有东西,但不是慌张,不是不安,是别的什么。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的安心。
“会,”咲夜说,“只要我们还在写。”
灯子笑了。“那,谁来写?”
咲夜想了想。“我来写。你来活。”
灯子愣住了。“什么?”
“你来活,”咲夜说,“把我们的生活活得很好。然后我来写。”
灯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高兴的笑,不是感动的笑,是那种“你怎么想到的”的笑。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整个人都在发光。“好,”她说,“我来活。你来写。”
她们站在窗前。阳光很亮,照在她们身上。风很轻,吹动窗帘。楼下有人走过,脚步声轻轻的,越来越远。远处有乌鸦叫,一声一声。这些声音很普通,每天都有。但今天听起来不一样,因为今天是今天。今天不是昨天,也不是明天。今天她们站在这里,在阳光下,在窗前。窗还开着,故事还没有结束,因为她们还在,因为每一天都是新的一页,因为窗永远开着。
那天晚上,咲夜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从高中用到现在的笔记本。前面写了很多,有的写完,有的没写完。她翻到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字。“那之后,很多事发生了。”她看着这行字,继续写。写电影上映,写那些信,写那个抽屉,写那些瞬间。写她们站在窗前,说“你来活,我来写”。写窗还开着,风还吹着,她们还在一起。
灯子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在写什么?”
“第七卷。”
灯子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写什么?”
“写我们。”
“写到哪里了?”
“写到现在。”
灯子笑了。“那明天还要写。”
“嗯,”咲夜说,“明天还要写。”
她们看着窗外。月亮很亮,星星很少,夜很深。窗还开着,风还吹着。那些日子还在,那些瞬间还在,那些眼泪和笑还在。它们不会消失。不管谁来演,不管观众说什么,不管明天会发生什么,它们都在那里。她和灯子的日子,那些很普通的、但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的日子。它们不会消失。窗还开着,风还吹着,她们还在一起。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