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的那天,是个阴天。咲夜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灰色的。她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雨声。不大,细细的,打在空调室外机上,滴滴答答。灯子还在睡,呼吸很轻,头发散在枕头上。咲夜没有叫醒她,自己起床,去厨房煮了咖啡。咖啡机咕嘟咕嘟响的时候,灯子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
“下雨了?”
“嗯。”
“几点了?”
“还早。九点。”
采访约在下午一点,她们家附近的一家咖啡厅。灯子选了那里,因为走路就能到,因为咖啡好喝,因为老板不会多问。她提前两天去踩过点,确认了有角落的座位,不会太吵,不会被太多人看到。咲夜说她太紧张,她说“不是紧张,是准备”。
出门前,两个人在玄关站了一下。灯子检查了背包——笔记本、笔、手机、钱包、卫生纸。都带了。咲夜看着她,笑了。“你是去采访还是去考试?”灯子瞪她一眼。“闭嘴。”她们穿鞋,开门,走出去。雨已经小了,只剩毛毛雨,不用撑伞。空气湿湿的,带着泥土的味道。她们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咖啡厅里人不多。角落的座位空着,灯子走过去坐下,咲夜坐她对面。桌子上有一小瓶花,白色的,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灯子把笔记本和笔拿出来,摆在面前,像是准备上课的学生。咲夜又笑了,灯子又瞪她。
记者来的时候,迟了五分钟。是一个年轻女生,看起来二十多岁,短发,戴着细框眼镜,背着帆布包。她快步走过来,微微鞠躬。“抱歉,下雨路上堵车。我是青木。《月刊自由》的记者。”她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拿出录音笔和笔记本。录音笔是银色的,很小,放在桌上。她看着灯子和咲夜,笑了一下。“谢谢你们愿意接受采访。”
“不会。”灯子说。
青木打开录音笔,红色的小灯亮了。她看着笔记本上的问题,又抬起头。“那,我们从最开始问起吧。两位是怎么认识的?”
灯子和咲夜对看了一眼。这个问题她们被问过很多次。书店、五千圆、那个下午。每次回答都一样,但每次说起来,感觉都不一样。今天说起来,窗外下着雨,咖啡厅里很安静,有人在敲键盘,有人在低声说话。灯子先开口。“书店。我忘了带钱包。她借了我五千圆。”青木飞快地记着,写字的沙沙声和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那时候你们对彼此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灯子想了想。“冷淡。她看起来很冷淡。但后来发现不是。”她看了一眼咲夜。“她只是不太会表达。”咲夜在旁边说:“她看起来很慌张。我以为她需要帮忙。”青木抬起头。“就这样?只是‘需要帮忙’?”咲夜点点头。“就这样。”
青木低下头继续写。
她问了很多问题。怎么变成朋友的,怎么发现自己喜欢对方的,谁先告白的。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细,和望月编剧一样细。但望月问的时候是在她们家,坐在沙发上,抱着电脑,像在挖什么东西。青木问的时候在咖啡厅,坐在对面,隔着桌子,像在填什么表格。不一样的感觉。但答案是一样的。灯子说高中时候很怕,怕被人知道。咲夜说第一次投稿被退稿的时候,觉得什么都不行了。青木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追问。
问到“怎么面对外界眼光”的时候,灯子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变大了,打在玻璃上,模糊了街景。咖啡厅里的音乐换了,变成一首很慢的钢琴曲。灯子看着窗外,像在找什么。
“以前很怕,”她说,“现在也怕。但以前怕到不敢说。现在敢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有人跟我一起怕。”
青木看着她,又看着咲夜。“远野桑呢?”
咲夜想了想。“我本来就不太在意别人怎么想。但后来发现,不在意不代表不会被影响。那些话还是会进来。只是——”她停了一下。“只是有人帮我挡了一些。”
青木低下头写。
最后,她问了一个问题。“两位对未来有什么打算?”
灯子和咲夜又对看了一眼。这个问题她们讨论过很多次。在客厅里,在厨房里,在床上,在月光下。毕业,工作,钱,住哪里。要不要结婚——虽然法律上还不可以。她们讨论过很多次,每次答案都差不多。
“继续在一起,”灯子说,“继续过日子。”
“就这样?”青木问。
“就这样。”咲夜说。
青木看着她们,看了几秒。然后她笑了。“好,我写完了。”她关掉录音笔,红色的小灯灭了。她把笔记本收进帆布包,站起来,鞠躬。“谢谢你们。文章刊出后会寄给你们。”
她走了。咖啡厅里恢复安静。
灯子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雨还在下,街上的人撑着伞,匆匆走过。咲夜看着她。“累了?”灯子摇摇头。“不是累。是——”她想了想。“是说完了之后,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咲夜笑了。“本来就没那么难。”
“你当然这么说。你都不紧张。”
“我紧张。”
“骗人。”
“真的。手心都是汗。”
灯子看着她,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手心湿湿的,是真的。“真的是汗。”她笑了。咲夜也笑了。
她们在咖啡厅里坐了一会儿,等雨小一点。雨停了,她们走出门,空气很新鲜,地上湿湿的,映着天空的颜色。她们牵着手,慢慢走回家。
“咲夜。”
“嗯?”
“文章出来之后,会有人看到。”
“嗯。”
“会有人骂我们。”
“嗯。”
“你不怕?”
咲夜想了想。“怕。但那些需要看到的人,也会看到。”
灯子看着她。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
“跟你学的。”
她们继续走。雨后的街道很安静,只有水滴从屋檐落下的声音,滴滴答答,滴滴答答。她们牵着手,和往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