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刊出那天，是个晴天。咲夜从学校回来，在信箱里看到一本杂志，不是她订的，是出版社寄来的。封面是一个女生的侧脸，不是她们，是某个她不认识的模特。标题在右下角，小小的，写着“真实的百合情侣——专访远野咲夜×篠宫灯子”。她站在那里，把杂志从信封里抽出来，翻了翻。内页有六页，配了照片——不是她们提供的，是杂志社找摄影师拍的，就在那间咖啡厅。她看到自己坐在那里，手里拿着咖啡杯，看着镜头。旁边是灯子，微微侧着头，在笑。
她合上杂志，走上楼梯。开门，换鞋。灯子还没回来。她坐在沙发上，把那六页又看了一遍。文章写得很长，几乎把她们说的话都记下来了。从书店开始，到高中，到同居，到电影。记者青木写得很好，没有加油添醋，没有煽情，只是把她们说的话整理成文章，配了几张照片。咲夜看到最后一段，是灯子说的：“以前很怕，现在也怕。但以前怕到不敢说，现在敢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有人跟我一起怕。”
门开了。灯子回来，手里也拿着一本杂志。她在玄关换鞋，看到咲夜手里的杂志，愣了一下。“你收到了？”“嗯。你呢？”“也收到了。”她走过来，在咲夜旁边坐下，翻开杂志。她看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字有没有写错。看完之后，她阖上杂志，放在茶几上。两个人看着那本杂志，封面朝下，露出背面的条形码和定价。
“怎么样？”咲夜问。
灯子想了想。“写得很好。比我想的好。”
“嗯。”
“但是——接下来会怎样？”
咲夜知道她在问什么。文章出来了，会有人看到，会有人评论。那些善意的人会说话，那些恶意的人也会说话。她不知道哪一种更多。
“不知道，”她说，“但不管怎样，我们在一起。”
灯子看着她，笑了。“嗯。”
第二天，反应来了。
先是小林传讯息。“看到了！你们好勇敢！”后面跟了十几个感叹号。然后是一连串的消息——“佐藤也看了，说你们很酷。”“我妈也看了，说‘那两个女生好漂亮’。”“我爸说‘这不是那个谁吗’——他不知道名字，但记得你们。”咲夜看着这些消息，笑了。小林还是小林，永远第一个冲出来，永远说“好勇敢”，永远用十几个感叹号。
然后是千景姐。“看到了。写得好。但接下来可能会有不好的评论，不要看。”咲夜回复：“嗯。”千景姐又发了一条：“我是说真的。不要看。让灯子看就好。”咲夜笑了。“为什么灯子看？”“因为她比较坚强。”咲夜想了想，灯子比较坚强？好像是的。从高中就是这样。在那些传言最凶的时候，灯子没有哭。在训导主任说“转学”的时候，灯子没有哭。在冰箱那场戏被拍出来的时候，灯子哭了，但她还是让望月写进去了。灯子很坚强。但不是那种不会哭的坚强，是那种哭了还会继续的坚强。
相原葵传了一张照片过来。是她拍的，那本杂志放在咖啡桌上，旁边是一杯咖啡。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买了三本。一本自己看，一本收藏，一本传教。”咲夜笑了。“传教是什么意思？”“给那些没看过的人看。”咲夜回复了一个笑脸。
优子打电话来。灯子接的，声音很轻。“妈。”“看到了。”优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有点杂音。“写得好。”“嗯。”“但你们要小心。不要看那些不好的评论。”“知道。”沉默了一会儿。优子又说：“妈妈看了很感动。”灯子愣了一下。“什么？”“你们从高中到现在，很不容易。”优子的声音有点哑。“妈妈以前做错很多事，但你们没有放弃。谢谢你们。”灯子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咲夜看到她眼眶红了。电话挂断后，灯子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很久没有动。咲夜走过去，坐在她旁边，没有问。过了一会儿，灯子开口了。“我妈说她很感动。”咲夜握住她的手。“嗯。”
好的评论很多。认识的人传讯息来，不认识的人在网络上留言。有人说“好温暖”，有人说“让我想起自己的故事”，有人说“谢谢你们站出来”。咲夜看了几条，心里暖暖的。但她没有看太多，因为灯子说“不要看”。不是不要看好的，是不要看坏的。因为坏的也在那里。
她们没有主动去找，但还是会飘进来。有人转贴，有人截图，有人直接在她们的文章下面留言。那些话，咲夜只看了一眼就关掉了。不是难过，是恶心。像看到什么脏东西，想赶快移开视线。灯子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灯子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她们躺在床上。灯子翻来覆去，咲夜知道她没睡。过了很久，灯子开口了。“咲夜。”“嗯？”“你看到那些了吗？”咲夜知道她在问什么。“嗯。”“难过吗？”咲夜想了想。难过吗？那些字很刺眼，但刺的不是她。那些字是说给“这种人”听的，不是给她。她是远野咲夜，有名字，有书，有电影，有灯子。那些字伤不了她。但那些没有名字的人呢？那些还在害怕的人呢？那些读到这篇文章、觉得“原来我不是一个人”的人呢？他们看到那些字，会怎么想？
“不是难过，”她说，“是生气。”
灯子翻过身，面朝她。“我也是。”
她们看着彼此。月光很淡，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
“但那些好的评论更多，”灯子说，“真的吗？”咲夜问。灯子想了想。“不知道。但小林说好的比较多。她每天都在看，帮我们数。”咲夜笑了。“小林在数？”“嗯。她说好的有一千两百多条，坏的有三百多条。”咲夜想了想，一比四。好的比坏的多。那些需要看到的人，会看到好的。那些想骂的人，会找到坏的。但好的更多。这就够了。
“睡吧，”她说。灯子点点头，闭上眼睛。
几天后，她们收到一封信。不是电子邮件，是手写的信，贴了邮票，从外地寄来。信封上写着“远野咲夜样”，字迹很端正，一笔一画，像用尺子比着写的。咲夜打开，里面是一张信纸，淡蓝色的。
“远野桑、篠宫桑：
我读了那篇专访。谢谢你们。
我是一个高中女生，喜欢班上的另一个女生。我一直不敢说，也不敢告诉任何人。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想，世界上有没有人跟我一样？有没有人成功了？有没有人走过去了？
然后我看到了你们的文章。从书店开始，从五千圆开始。你们走过去了。你们在一起。
谢谢你们让我知道，这不是错的事。我会加油。
P.S. 我买了你们的小说，正在读。很好看。”
咲夜读完，把信递给灯子。灯子读完，眼眶红了。
“又是‘谢谢’。”她说。
“嗯。”
“每次看到这种信，就觉得——被骂也没关系。”
咲夜看着她。灯子的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在笑。那种表情，咲夜看过很多次。在小教室里，在月光下，在那些害怕但还是要说的时候。这是灯子的表情。是那种“我知道会痛但我还是要做”的表情。
“那我们要继续吗？”咲夜问。
“继续什么？”
“继续被看见。”
灯子想了想。窗外有风，吹动窗帘。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块。
“继续，”她说，“因为有人在等。”
她们把那封信收进木箱里。木箱越来越满了。以后还会更满。因为她们会继续，因为有人在等，因为那些需要看到的人，会看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