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文章刊出后的第三周,咲夜发现自己的生活悄悄地变了。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那种细小的、不仔细注意就发现不了的变。比如走在路上,偶尔会有人多看她一眼。不是恶意的,也不是善意的,就是那种“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的眼神。她不知道对方是在书店看过她的书,还是在杂志上看过那篇专访,又或者只是觉得她面熟。她没有问,只是低下头,继续走。
比如信箱里除了账单和广告,开始出现不认识的人寄来的信。有些是读者,有些是看了专访的人,有些只是说“加油”,有些写了好几页。咲夜每一封都读,读完之后收进木箱里。木箱越来越满,盖子快要盖不上了。灯子说该买一个新的了,咲夜说不用,这个还能用。
比如她们偶尔会被认出来。有一次在超市买菜,一个年轻女生走过来,有点紧张地问:“请问,您是远野老师吗?”咲夜愣了一下。老师。第一次有人这样叫她。她点点头。那个女生的脸亮了起来。“我读了您的书,也看了那篇专访。谢谢您。”她鞠了一躬,转身跑掉了。灯子在旁边笑了。“远野老师。”咲夜瞪她一眼。“闭嘴。”
但也有些变化是不太愉快的。有一天灯子从学校回来,脸色不太好。咲夜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咲夜没有追问,去厨房热了汤,端过来放在茶几上。灯子喝了几口,放下碗。
“有人跟教务主任说了。”
“说什么?”
“说我是‘那种人’,不适合当老师。”
咲夜的手停在杯子上。她看着灯子,灯子的表情很平,但那种平不是平静,是那种把很多东西压下去之后的平。
“谁说的?”
“不知道。家长吧。匿名电话。”
咲夜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进客厅。她想起高中时候,训导主任说“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你们其中一个人可能要转学”。那时候她们害怕,但她们没有退。现在也一样。
“桐生老师怎么说?”她问。
灯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表情。“桐生老师说:‘她的私事跟教学无关。如果家长有意见,请他们直接来找我。’”
咲夜看着灯子。灯子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有一点湿,但没有哭。
“她还说,”灯子顿了顿,“‘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实习生。不要因为这种事放弃。’”
咲夜伸出手,握住灯子的手。灯子的手有点凉。
“那就不要放弃。”咲夜说。
灯子点点头。“嗯。”
她们坐在沙发上,手牵着手。窗外的路灯亮了,街上有人走过,脚步声轻轻的。远处有电车的声音,轰隆轰隆,由远到近,又由近到远。
“咲夜。”
“嗯?”
“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一直怎样?”
“一直被看见。一直被讨论。一直有人打电话去学校说我不适合当老师。”
咲夜想了想。她不知道。那些恶意的声音会消失吗?还是只是习惯了?那些善意的声音会留下来吗?还是慢慢被忘记?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知道,”她说,“但不管怎样,我们在一起。”
灯子看着她。然后笑了。“嗯。”
那天晚上,灯子睡着之后,咲夜还醒着。她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几行字。她写那个女生的脸亮起来的样子,写灯子说“有人跟教务主任说了”的时候声音有多平,写桐生老师说的那句话。她写那些好的、坏的、让人想哭的、让人想笑的瞬间。她写她们还在。窗还开着。风还吹着。然后她合上笔记本,回到床上。灯子翻了个身,靠过来,头枕在她的肩膀上。咲夜伸手搂住她,闭上眼睛。
几天后,她们收到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远野咲夜样”。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会写字的人写的。咲夜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我也是。谢谢你们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地址。只有这一行字。咲夜看了很久,然后把信递给灯子。灯子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人,”她说,“可能还不能说自己的名字。”
咲夜点点头。“嗯。”
“但她写信了。”
“嗯。”
她们把信收进木箱里。木箱的盖子已经盖不上了,她们没有硬压,就让它开着。那些信,那些字,那些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的东西,从木箱里溢出来,散在书架上,散在阳光里,散在她们的生活中。
有一天,小林来蹭饭。她看到那个盖子盖不上的木箱,笑了。“你们该买新箱子了。”咲夜说不用。“为什么?”“因为这个箱子跟我们很久了。从大学搬进来就在用。”小林蹲下去,掀开盖子,看了看里面的信。“这么多?”咲夜点点头。“都是?”
“大部分是。也有一些是退稿信,还有一些是——”
“是什么?”
咲夜想了想。“是那些需要被记住的东西。”
小林看着她,然后笑了。“你说话越来越像作家了。”咲夜也笑了。“本来就是。”
那天晚上,她们三个人一起吃饭。佐藤也来了,坐在小林旁边,安静地吃着,偶尔插一句话。灯子问他工作怎么样,他说还在找。小林说他挑三拣四,他说不是挑,是想找合适的。他们又拌起嘴来,咲夜和灯子看着他们笑。
吃完饭,佐藤去洗碗,小林在客厅和咲夜聊天。
“你们那个采访,”小林说,“我妈也看了。”
“然后呢?”
“然后她说,‘你们这一代,比我们勇敢’。”
咲夜看着她。
“我妈年轻的时候,也有过一个很好的朋友,”小林说,“后来嫁人了,就没联系了。她从来没说过。看了你们的文章之后,她才说的。”
小林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说,如果当年也有人写这样的书,有这样的电影,她可能不会那么害怕。”
咲夜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
“所以,”小林抬起头,“你们做得对。那些骂你们的人,不用理。”
咲夜点点头。“嗯。”
佐藤洗完碗出来,小林站起来。“走了,明天还要上班。”他们走到门口穿鞋,小林回头。“那个箱子,换一个吧。盖子盖不上,会积灰。”咲夜笑了。“好,换。”
门关上了。
灯子从房间走出来。“他们走了?”
“嗯。”
“小林说什么?”
“说箱子该换了。”
灯子看了看那个盖子盖不上的木箱,笑了。“她说的对。”
那天晚上,她们上网订了一个新木箱。比现在这个大一点,深褐色的,盖子可以盖紧。三天后寄到,咲夜把旧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过去。退稿信,读者信,五千圆,照片,剧本初稿,电影票根,那本从高中用到现在的笔记本。她搬得很慢,每一样都看了一下。灯子坐在旁边,看着。
“好多。”灯子说。
“嗯,好多。”
“以后会更多。”
咲夜笑了。“嗯,以后会更多。”
她盖上新箱子的盖子,盖得很紧。不会积灰了。但那些信,那些字,那些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的东西,还在那里。它们不会消失。不管被谁看到,不管被怎么讨论,它们都在那里。她和灯子的日子,那些很普通的、但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的日子。它们不会消失。
窗还开着。风还吹着。她们还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