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来的时候,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咲夜从学校回来,打开信箱,看到一封信。白色的信封,没有寄件人,邮票贴得有点歪。她拿起来,翻到背面,写着“远野咲夜样”。字迹很端正,像是大人写的,又像是小孩在模仿大人。
她走上楼梯,开门,换鞋,坐在沙发上拆信。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折了两折,没有信纸,是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边角有点毛。上面写着:
“远野桑:我今年十四岁。我也有喜欢的人,是女生。我不敢告诉任何人。上个月我买了您的书,藏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偷偷看一段。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我哭了。不是难过,是知道世界上有人跟我一样。谢谢您。我会加油。”
咲夜读了两遍。把信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回来又读了一遍。然后她拿起手机,拍了照,传给灯子。灯子还在学校,大概在开会,没有马上回。咲夜把信收进木箱里。
木箱已经换了新的,深褐色的,盖子可以盖紧。但里面装的东西还是一样——退稿信、读者信、五千圆的复印件、照片、剧本初稿、电影票根。现在又多了一封。一个十四岁的女生,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写了这几行字。她把信藏在枕头底下,不敢让任何人看到。但她写了这封信。寄了出来。咲夜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地址的——书后面有,电影宣传也有。她找了,写了,寄了。这是她做过的事。就像灯子说的——“以前怕到不敢说,现在敢了。”那个十四岁的女生也敢了。不是因为她们,是因为她自己。但她们是那个让她敢的原因之一。这样就好了。
晚上灯子回来,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就说:“我看到你传的照片了。”她走过来,坐在咲夜旁边,拿起那封信看。不是看照片,是真的信,从木箱里拿出来,摊在茶几上。
“十四岁,”灯子说,“国中生。”
“嗯。”
“她把书藏在枕头底下。”
“嗯。”
“看了三遍。第三遍哭了。”
她们看着那封信。字迹很端正,但有些字的笔顺不太对,大概是不常写信的人。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有点毛,上面还有横线。那种笔记本咲夜见过,国中生用的,B5大小,一本不贵,在便利商店就买得到。
“要回信吗?”灯子问。
咲夜想了想。回信?写什么?说“加油”?说“你不是一个人”?说“谢谢你的信”?那些话太轻了。那个十四岁的女生不需要这些话。她已经知道了。知道世界上有人跟她一样。知道有人走过去了。知道那不是错的事。她知道了。她写在信里——“知道世界上有人跟我一样。”她不需要咲夜告诉她。她自己发现了。
“不回,”咲夜说,“但她会知道我们收到了。”
“怎么知道?”
“因为她会继续写。”
灯子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我会加油’。”
她们把那封信收进木箱里。盖子盖紧了。但那些字不会消失。它们在那里,和其他的信在一起,和那些说“谢谢”的人在一起,和那些说“我也是”的人在一起,和那个六十岁的女人、那个高中女生、那个十四岁的国中生在一起。它们不会消失。
几天后,咲夜收到编辑部的信。不是退稿信,是早川编辑写的,用出版社的信封,里面是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印着她们出版社的新书广告,背面是早川的字迹。
“远野样:最近好吗?您的书还在卖,虽然不是排行榜上的那种,但一直有人买。每次重印都是一千本,不多,但很稳定。编辑部的同事说,您的书是‘长销书’。不是那种红一下就不见的,是一直有人需要的那种。请继续写。早川”
咲夜看了两遍。把明信片翻过来,看了看正面那本书的封面,是一本没听过的小说。她不知道那本书写什么,但她知道早川编辑在告诉她——你的书还在。有人需要。请继续写。
她把明信片收进木箱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跟灯子说了这件事。灯子听了,想了想。“‘长销书’是什么意思?”
“就是一直有人买,不是只红一下。”
“那不是很好吗?”
“嗯,很好。”
灯子看着她。“但你不只是高兴?”
咲夜放下筷子。不只是高兴。高兴是有的。自己的书还在卖,有人需要,有人买,有人读。高兴。但还有别的。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那些信,那些说“谢谢”的人,那些说“我也是”的人,那个十四岁的国中生。他们不是“长销书”这三个字能概括的。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名字,有脸,有藏在枕头底下的书。他们不是“市场”,不是“销量”,不是“重印一千本”。他们是“我也是”。
“还有,”咲夜说,“安心。”
灯子看着她。“安心?”
“嗯。那些信不会消失。那些读过的人不会消失。他们会记得。就算书不卖了,他们还记得。这就够了。”
灯子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咲夜的手。
那天晚上,灯子睡着之后,咲夜还醒着。她走到书架前,打开木箱,拿出那封十四岁女生的信,又读了一遍。“我也有喜欢的人,是女生。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她看着这行字,想起自己十四岁的时候。那时候她在做什么?在写东西。写在笔记本上,不给任何人看。她不知道世界上有没有人跟她一样。她以为自己是奇怪的。是那种“不该存在”的人。后来她遇到了灯子。后来她写了那本书。后来那个十四岁的女生买了她的书,藏在枕头底下,读了第三遍,哭了。她不知道那个女生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人发现她的秘密。但她知道,那个女生写了这封信。那是她做过的事。就像灯子说的——“以前怕到不敢说,现在敢了。”十四岁,就敢了。比她早。
她把信放回去,盖好木箱,回到床上。灯子翻了个身,靠过来。咲夜伸手搂住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咲夜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她写了一页,撕下来,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着“国中生 收”。没有地址,没有寄件人。她不知道这封信会不会寄到。但她知道,那个女生不会收到。因为这封信不是要寄出去的。是写给自己的。写给十四岁的自己。写给那个在笔记本上写了很多字、但不敢给任何人看的自己。信上写着:“你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
她把信封夹在笔记本里,和那些稿纸放在一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很亮。咲夜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普通的公寓,普通的树,普通的天空。有人在晾衣服,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骑车经过。很普通。但她觉得,这些普通的东西,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大概是那个十四岁的女生。大概是那句“我会加油”。大概是那些字,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折好,装进信封,贴上邮票,投进邮筒,一路从某个小镇寄到这里。它们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