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文章的事,渐渐平息了。不是没有人讨论了,是她们不再去看了。小林每天还是会传消息来报告“今天好的多少、坏的多少”,但咲夜跟她说不用了。小林问为什么,咲夜说“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看多了都会累”。小林说“那我不报了”,咲夜说“嗯,不报了”。
日子回到原来的轨道。早上起床,做早餐,吃早餐,去上课。晚上回来,做晚餐,吃晚餐,看电视,洗澡,睡觉。和以前一样。但咲夜觉得,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变好了或变坏了,是变深了。像是河水流了很久,把河床冲得更深了。表面看起来一样,但底下不一样了。
有一天傍晚,咲夜在厨房做饭,灯子在客厅看书。水龙头开着,哗哗的。切菜的声音,笃笃笃。锅里的味噌汤咕嘟咕嘟冒泡。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日常的、让人安心的背景音。咲夜切着菜,忽然停下来。她看着锅里的热气,想着一些有的没的。想着那篇采访,想着那些信,想着那个说“谢谢你们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的人。她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找到可以说话的人。但她知道,那个人写信了。那是她做过的事。就像灯子说的——“以前怕到不敢说,现在敢了。”那个人也敢了。不是因为她们,是因为她自己。但她们是那个让她敢的原因之一。这样就好了。
“咲夜?”灯子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嗯?”
“你怎么停下来了?”
咲夜回过神,继续切菜。“没事。在想事情。”
“想什么?”
“在想那些信。”
灯子放下书,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哪一封?”
“很多封。那个说‘我也是’的。那个说‘谢谢你们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的。那个六十岁的女人。”
灯子没有说话。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咲夜的背影。咲夜围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菜刀,正在切葱。她很专注,像在做什么重要的事。
“她们都跟我们不一样,”灯子说,“但她们都在我们的故事里看到了自己。”
咲夜没有回头。“嗯。”
“所以我们要继续写。继续让人看到。”
咲夜把切好的葱放进碗里,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灯子站在那里,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她的表情很认真,和在小教室里说“我想说实话”的时候一样。
“好。”咲夜说。
那天晚上,她们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灯子靠在她肩膀上,手里拿着遥控器,转来转去,没有找到想看的节目。咲夜说“关掉吧”,灯子关掉电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叫。
“咲夜。”
“嗯?”
“你说,那些骂我们的人,他们为什么那么生气?”
咲夜想了想。她想过这个问题。在那些恶评飘进来的时候,她看过几条。不是故意的,是忍不住。那些字很刺眼,但刺眼之后,她好奇。那些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花时间写这些?他们不认识她们,没读过她们的书,没看过她们的电影。他们只是看到“百合”两个字,就开始打字。他们生气的不是她们,是她们代表的那个东西。那个他们不了解、也不想了解的东西。
“因为他们怕。”咲夜说。
灯子转过头看她。“怕什么?”
“怕不一样的东西。怕自己不了解的东西。怕——怕自己心里也有那种东西,只是不敢说。”
灯子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虫叫停了,很安静。
“你好会分析。”她说。
咲夜笑了。“不是分析。是猜。”
“猜得对吗?”
“不知道。但那些写信来的人,他们不怕。他们看了我们的故事,说‘谢谢’。他们不是不一样的人,他们是跟我们一样的人。”
灯子看着她。然后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的?”
“跟你学的。”
她们笑着。窗外的虫又叫起来了,唧唧唧,唧唧唧。夜很深,很安静。
周末,她们去田中爷爷和奶奶家吃饭。田中奶奶做了炖牛肉,咲夜带了自己烤的饼干。田中爷爷喝了一点酒,脸很红,又开始讲古。“我们年轻的时候啊——”田中奶奶打断他,“又来了。”“不一样,这次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主角不一样。”田中奶奶笑了,没有再打断他。他讲他们怎么认识的,怎么在一起的,怎么结婚的。讲她年轻的时候很漂亮,很多人追,但她选了他。他说“不知道为什么”,田中奶奶在旁边说“因为你脸皮厚”。他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咲夜和灯子看着他们,笑了。
回家的路上,灯子牵着咲夜的手。月亮很亮,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咲夜。”
“嗯?”
“我们老了以后,也会像他们那样吗?”
“哪样?”
“一直拌嘴。一直在一起。”
咲夜想了想。她会变成田中爷爷那样吗?喝酒脸红,讲古讲不停,说“年轻的时候你很漂亮”。灯子会变成田中奶奶那样吗?笑着打断她,说“又来了”,但嘴角一直翘着。
“会吧。”她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现在就在拌嘴。”
灯子笑了。“哪有。”
“有。早上你又说我不关灯。”
“你真的没关啊。”
“关了。”
“没有。”
“有。”
她们走着,拌着嘴。月光很亮,照着她们的路。
回到家,咲夜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灯子去洗澡了,浴室里传来水声。咲夜写了几行字,停下来。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想着那些信,那些骂声,那些说“谢谢”的人,那些说“恶心”的人。他们都在她的故事里。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但她知道,那些信她会留着,那些骂声她会忘记。窗外的月亮很亮。她继续写。灯子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在写什么?”
“第七卷。”
“写到哪里了?”
“写到现在。”
灯子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那明天还要写。”
“嗯,”咲夜说,“明天还要写。”
她们看着窗外。月亮很亮,星星很少,夜很深。窗还开着,风还吹着。那些日子还在,那些瞬间还在,那些眼泪和笑还在。它们不会消失。不管谁来了,谁走了,谁说了什么,它们都在那里。她和灯子的日子,那些很普通的、但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的日子。它们不会消失。窗还开着,风还吹着,她们还在一起。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