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来得很早。十一月还没过完，风就已经冷得刺骨。咲夜从学校回来，缩着脖子快步走，进门的时候鼻子都红了。灯子在厨房煮红豆汤，听到声音探出头来。“回来了？冷吗？”“冷。”咲夜换了鞋，走过去，把冰冷的手贴在灯子脖子上。灯子尖叫一声缩开，“好冰！”“帮你降温。”“这叫降温？这叫谋杀。”她们笑闹了一阵，咲夜才乖乖去洗手，帮忙摆碗筷。
红豆汤很甜，灯子多放了一勺糖，因为咲夜说“天冷想吃甜的”。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一人捧一碗，热气升上来，模糊了脸。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嘎嘎响，但屋里很暖。
门铃响了。
她们对看了一眼。这个时间，会是谁？小林来之前会传讯息，田中奶奶不会晚上来，相原在别的城市。灯子放下碗，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生。看起来十几岁，穿着高中制服，外套没拉拉链，围巾也没系好，像是匆匆忙忙跑来的。她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脸被冷风吹得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她站在那里，看着灯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灯子愣了一下。“请问……您是？”
那个女生深吸一口气。“我是……读了远野桑的书。也看了那篇采访。”她的声音有点抖，不知道是冷还是紧张。“我想来……说谢谢。”
灯子转头看咲夜。咲夜已经走过来了。她看着门口那个女生，认出她穿的制服——是附近那所高中的，走路大概要二十分钟。她是一个人来的。没有朋友陪着，没有大人带着，一个人，在冬天的晚上，走了二十分钟，按了她们家的门铃。
“进来吧，”咲夜说，“外面冷。”
那个女生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她在玄关把鞋子摆整齐，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毛衣，有点旧了，袖口起了一点毛球。她提着那个纸袋，站在客厅中间，不知道坐哪里。灯子说“坐吧，随便坐”。她在沙发边上坐下来，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纸袋放在脚边。
咲夜去倒了一杯热茶，端过来放在她面前。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很小。
“你叫什么名字？”灯子问。
“……我可以说吗？”
“当然。”
她犹豫了一下。“高桥。高桥美咲。”
“美咲，几岁了？”
“十七。”
咲夜看着她。十七岁，高中二年级。和她们当年一样。那个年纪，她们还在小教室里，怕被人知道，怕被人说“恶心”。但这个人，一个人来了。在冬天的晚上，走了二十分钟，按了门铃，说了自己的名字。
“你一个人来的？”灯子问。
“嗯。”
“家里知道吗？”
美咲摇摇头。“不知道。我说去便利店。”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是……我想来。我想见你们。想亲口说谢谢。”
咲夜没有说话。她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女生，想起那些信。那些从全国各地寄来的信，写满了“谢谢”。但这是第一次，有人亲自来了。坐了电车，走了路，按了门铃，站在门口，说“我想来”。
美咲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读了您的书。看了那篇采访。看了电影。看了好几遍。”她停了一下。“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奇怪。不敢跟任何人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想，世界上有没有人跟我一样。”
她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我看到了你们的采访。你们从高中就在一起了。你们走过去了。你们没有放弃。”
眼泪掉下来。她用手背擦掉，但眼泪一直流。
“所以我想来。想说谢谢。谢谢你们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风还在吹，但没有人说话。咲夜看着美咲，看着她哭，看着她擦眼泪，看着她努力想把话说完。她想说些什么，但说不出来。那些“加油”“你不是一个人”“会好的”——太轻了。这个十七岁的女生不需要那些话。她已经知道了。她读了书，看了电影，看了采访，然后一个人来了。她知道了。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
灯子站起来，去拿了一条毛巾，递给美咲。美咲接过来，捂在脸上，哭了一会儿。等她停下来，灯子开口了。
“你喝红豆汤吗？刚煮的。”
美咲愣了一下。“……可以吗？”
“嗯。”
灯子去厨房盛了一碗，端过来。美咲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喝了几口，放下碗。“好喝。”
“那就好。”
美咲坐了一会儿，喝了红豆汤，擦了脸，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她看着咲夜和灯子，像是在看什么很特别的东西。但其实她们只是坐在沙发上，一个穿着家居服，一个头发随便扎着，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你们……真的跟我想的一样。”美咲说。
“哪样？”咲夜问。
“很普通。”
咲夜笑了。“嗯，很普通。”
美咲也笑了。那是她进门以来第一次笑。
又坐了一会儿，美咲站起来。“我该走了。太晚会被发现。”她穿上外套，系好围巾，提起那个纸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把纸袋递给咲夜。“这个，给你们。”
咲夜接过来。里面是一盒饼干，便利商店卖的那种，包装很简单。“谢谢。”
美咲摇摇头。“我才要谢谢你们。”
她穿好鞋，拉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围巾飘起来。她站在门口，回过头。
“我会加油的。”
“嗯，”灯子说，“加油。”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咲夜和灯子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灯是声控的，她们站太久，灭了。黑暗里，谁都没有说话。
“十七岁。”灯子终于开口。
“嗯。”
“跟我们那时候一样。”
“嗯。”
“但她一个人来了。”
咲夜没有说话。她想起十七岁的自己。那时候她在小教室里写东西，不敢给任何人看。她不敢说“我喜欢女生”，连对自己都不敢说。她以为自己是奇怪的。是那种“不应该存在”的人。但这个十七岁的女生，一个人来了。在冬天的晚上，走了二十分钟，按了门铃，说了自己的名字，说了“谢谢”。她做了咲夜十七岁时做不到的事。不是因为她更勇敢，是因为她看到了。看到了书，看到了电影，看到了采访。看到了有人走过来了。所以她敢了。
“她比我们勇敢。”咲夜说。
灯子想了想。“不是勇敢。是有人走在前面了。”
咲夜看着她。灯子的脸在黑暗中看不清，但她的声音很清楚。“我们走过了。所以她知道路是通的。”
咲夜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些信，那些说“谢谢”的人，那些说“我也是”的人。他们不是谢谢她写了书，是谢谢她走过了。让他们知道路是通的。
“那我们还要继续走。”咲夜说。
“嗯，”灯子说，“继续走。”
她们回到客厅。茶几上还有两碗红豆汤，凉了。灯子说“热一下吧”，咲夜说“好”。她们站在厨房里，一个开火，一个把碗端过去。锅里的红豆汤咕嘟咕嘟冒泡，热气升到天花板上。她们没有说话，但站得很近，肩膀碰着肩膀。
那天晚上，咲夜把那盒饼干打开。便利商店卖的那种，很普通，但她吃了一片，觉得很甜。灯子也吃了一片。“好吃吗？”咲夜问。“嗯，”灯子说，“比想象的好吃。”她们把饼干吃完，盒子洗干净，收起来。不是丢掉，是收起来。放在书架上，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和那个木箱放在一起。
咲夜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她写下今天的事。那个十七岁的女生，站在门口，脸被风吹得红红的。她说“我想来”。她说“谢谢”。她说“我会加油的”。咲夜写得很慢，像是在描什么东西。写完之后，她看了一遍，合上笔记本。
灯子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写完了？”
“嗯。”
“写什么？”
“写今天的事。”
灯子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那个女生，以后还会来吗？”
咲夜想了想。“不知道。但她会记得今天。”
“嗯，”灯子说，“她会记得。”
窗外的月亮很亮。她们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景。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风很大，吹得树枝摇晃。但屋里很暖。因为有人在，因为红豆汤还是热的，因为那个十七岁的女生来过，说了“谢谢”。那些字不会消失。那些走过的路不会消失。窗还开着，风还吹着，她们还在一起。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