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十七岁的女生来过之后,咲夜有好几天都想着她。不是刻意去想,是忽然冒出来。比如切菜的时候,想到她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比如洗澡的时候,想到她说“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奇怪”。比如睡前,灯子已经睡着了,她看着天花板,想到她站在门口,脸被冷风吹得红红的,说“我会加油的”。
她不知道那个女生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把那段话说出口。有没有找到可以说话的人。还是又把秘密藏回心里,等下一次鼓起勇气。
有一天傍晚,灯子从学校回来,带了一个信封。不是寄来的,是有人放在信箱里的。白色的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只写着“远野咲夜样”。字迹很熟悉——端正,一笔一画,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咲夜拆开。里面是一张信纸,淡蓝色的。
“远野桑、篠宫桑:那天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让我进去,让我坐下来,给我红豆汤。回家之后,我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开心。因为知道世界上有人跟我一样,而且他们过得很好。我还没有跟任何人说。但我会加油的。总有一天,我也会像你们一样。P.S. 饼干好吃吗?”
咲夜看了两遍。把信递给灯子。灯子看完,笑了。
“她问饼干好吃吗。”
“嗯。”
“要回信吗?”
咲夜想了想。回信。写什么?写“饼干很好吃”?写“加油”?写“总有一天”?那些话太轻了。那个女生不需要那些话。她已经知道了。她写了信,放在信箱里,说“我会加油的”。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她已经决定了。
“不回,”咲夜说,“但她知道我们收到了。”
“怎么知道?”
“因为她会继续写。”
灯子看着她,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说‘总有一天’。”
她们把那封信收进木箱里。木箱已经换过新的了,盖子盖得很紧。但里面装的东西还是一样——那些说“谢谢”的人,那些说“我也是”的人,那些说“我会加油的”的人。他们都在那里。不会消失。
那年冬天很冷,但日子还是照常过。早上起床,做早餐,吃早餐,去上课。晚上回来,做晚餐,吃晚餐,看电视,洗澡,睡觉。和以前一样。但咲夜觉得,那些日常的东西,变得越来越重了。不是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重,是那种让人踏实的重。像是脚下踩的不是薄冰,是土地。很稳,不会裂。
有一天晚上,她们在沙发上看电视。灯子靠在她肩膀上,手里拿着遥控器,转来转去,没有找到想看的节目。咲夜说“关掉吧”,灯子关掉电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
“咲夜。”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吗?”
“记得。书店。你忘了带钱包。”
“那时候你想过以后会变成这样吗?”
咲夜想了想。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那个人需要帮忙,所以就帮了。没有想过以后。没有想过会在一起。没有想过会写书,会拍电影,会收到那么多信,会有十七岁的女生在冬夜按门铃。什么都没想。只是从钱包里拿出那张五千圆。
“没有,”她说,“但很好。”
灯子笑了。“嗯,很好。”
她们靠在一起,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很大,吹得树枝摇晃,吹得窗户嘎嘎响。但屋里很暖。
“咲夜。”
“嗯?”
“你说,那个女生,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咲夜想了想。那个女生,十七岁,高中二年级。她会毕业,会考大学,会离开那个小镇。会遇到很多人,会经历很多事。会有一天,说出那句话。不是现在,是以后。总有一天。
“会变成跟我们一样的人。”咲夜说。
“哪样?”
“普通的人。过着普通的日子。早上起床,做早餐,吃早餐,去上班。晚上回来,做晚餐,吃晚餐,看电视,洗澡,睡觉。”她停了一下。“和喜欢的人一起。”
灯子没有说话。她靠在咲夜肩膀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咲夜以为她睡着了。但她开口了。
“那就好。”
“嗯,”咲夜说,“那就好。”
窗外的风还在吹。夜很深,很冷。但屋里很暖。因为有人在,因为红豆汤还是热的,因为那些信还在木箱里,因为那个十七岁的女生会加油,因为总有一天,她也会变成普通的人,过着普通的日子。和喜欢的人一起。
那天晚上,灯子睡着之后,咲夜还醒着。她走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几行字。她写那个女生问“饼干好吃吗”,写灯子说“那就好”,写窗外的风很大但屋里很暖。她写那些日常的、琐碎的、很容易被遗忘的瞬间。它们不会消失。它们在那里,在笔记本里,在木箱里,在那些信里。它们不会消失。
她合上笔记本,回到床上。灯子翻了个身,靠过来。咲夜伸手搂住她,闭上眼睛。明天又是普通的一天。做早餐,吃早餐,去上课,回来做晚餐,吃饭,看电视,睡觉。和今天一样,和昨天一样。但咲夜知道,今天不一样。因为那个女生来信了。因为她说“我会加油的”。因为总有一天,她也会过这样的日子。很普通的,但很重要的日子。
窗还开着。风还吹着。她们还在一起。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