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过。咲夜有时候会想，如果十年前有人告诉她，她会变成现在这样——和灯子住在一起，出了两本书，有一部改编的电影，收到那么多信——她大概不会相信。那时候她只是坐在小教室里写东西的女生，不知道那些字会去哪里，会不会有人读到。现在她知道了。那些字去了很多地方，被很多人读到。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说“谢谢”。那些字没有消失。它们在那里，在书架上，在木箱里，在那些陌生人的心里。
有一天傍晚，咲夜在厨房做饭，灯子从学校回来。她在玄关换鞋，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
“今天怎么样？”咲夜没有回头。
“还好。有个学生下课来找我，说想借书。”
“借什么书？”
“你的。”
咲夜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灯子靠在门框上，笑着。
“她不知道那是我写的。只说‘老师，这本书好像很好看’。”
咲夜看着她。“你说了吗？”
“没有。我说‘拿去吧’。”
咲夜笑了。她转回头，继续切菜。锅里的味噌汤咕嘟咕嘟冒泡，窗外的天快黑了，路灯刚亮起来。灯子走过来，从后面抱住她。
“咲夜。”
“嗯？”
“你的书，在学生的书包里。”
咲夜没有说话。她握着菜刀，看着锅里的汤。那些字，从她的笔记本里，变成书，被印出来，被包上书套，被放进书包，被带到学校，在午休的时候被偷偷读。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说“谢谢”。她不知道那个学生是谁，不知道她会不会写信来，不知道她会不会在多年后的某一天，想起这本书，想起这个下午。但她知道，那些字不会消失。
“嗯，”她说，“在学生的书包里。”
那天晚上，她们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灯子靠在她肩膀上，手里拿着遥控器，转来转去，没有找到想看的节目。咲夜说“关掉吧”，灯子关掉电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虫叫。
“咲夜。”
“嗯？”
“你在想什么？”
咲夜看着窗外。月亮很亮，星星很少，夜很深。她想起很多事。想起书店，想起五千圆，想起那间小教室。想起退稿信，想起早川编辑说“你的文字有温度”。想起电影杀青那天，萩原导演喝醉了说“你们有勇气”。想起那个十四岁的女生站在门口，脸被冷风吹得红红的，说“我会加油的”。想起那些信，那些说“谢谢”的人，那些说“我也是”的人，那些说“总有一天”的人。他们都在她的故事里。他们的故事也在她的心里。
“在想那些信。”她说。
灯子没有说话。她靠在咲夜肩膀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觉得，她们现在在做什么？”
咲夜想了想。那个六十岁的女人，大概在喝茶。那个高中女生，大概在准备考试。那个十四岁的国中生，大概在写作业。她们都在过自己的日子。很普通的，很安静的，很慢的。但偶尔会想起那本书，想起那些字，想起那个下午。然后继续过。
“在过日子。”咲夜说。
灯子笑了。“跟我们一样。”
“嗯，跟我们一样。”
窗外的虫叫很响，唧唧唧，唧唧唧。夜很深，很安静。但屋里很暖。因为有人在，因为那些信还在木箱里，因为那些字不会消失。
“咲夜。”
“嗯？”
“我们以后还会继续写吗？”
咲夜想了想。写。写那些日常的、琐碎的、很容易被遗忘的瞬间。写那些藏在心里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写那些被看见的代价，写那些被记住的温暖。
“会，”她说，“只要有人在等。”
灯子睁开眼睛，看着她。“有人在等。”
“嗯。那些还没写信来的人。那些还在害怕的人。那些不知道世界上有人跟他们一样的人。他们在等。”
灯子没有说话。她握紧咲夜的手。
窗外的月亮很亮。她们坐在沙发上，靠在一起。木箱在书架上，盖子盖得很紧。但里面的字不会消失。它们在那里，和那些信在一起，和那些说“谢谢”的人在一起，和那些说“我也是”的人在一起，和那个六十岁的女人、那个高中女生、那个十四岁的国中生在一起。它们不会消失。窗还开着，风还吹着，她们还在一起。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