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东区废弃游乐园。
月光像一层薄霜,冷冷地铺在生锈的摩天轮上。白言希把驱魔剑扛在肩上,踩着碎石路往深处走,耳机里传来后勤组的声音。
“目标确认,B级僵尸类妖魔,三天前出现在东区。行为模式异常,无主动攻击记录。最后一次目击在旋转木马附近,over。”
“B级?”白言希脚步顿了顿,“就这?”
她以为至少要来个A级才能值回票价。二十万赏金,够交三个月房租,还能给家里换台新冰箱——现在的冰箱制冷有问题,冻出来的冰块都是温的。
算了,蚊子腿也是肉。
旋转木马的彩灯早就坏了,只剩几盏还亮着,一闪一闪像鬼片现场。白言希绕过一匹掉了头的木马,终于看到了任务目标。
月光下,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身影背对着她,正站在旋转木马的操控台前。
准确地说,是“蹦”在那里。
一下,一下,又一下。
白言希眯起眼睛。那身影正在试图——按启动按钮。但因为身体僵硬,每按一次都会整个人往前栽一下,然后又直挺挺地弹回来。按了十几下,机器纹丝不动。
“……”
白言希沉默了。
这就是B级妖魔?搁这儿玩碰碰车呢?
她拔出驱魔剑,剑刃在月光下凝出一层寒霜。脚步声惊动了那个身影,对方猛地转过身来——
是个年轻的女孩。
看起来十八九岁,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倒是很大,但眼神浑浊得像蒙了层雾。白色的连衣裙沾了不少灰,裙摆还破了个洞。赤着脚,脚上全是泥。
僵尸娘。
确实是僵尸娘。
但此刻这个僵尸娘正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白言希,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委屈?
“别动。”白言希抬剑,“你涉嫌在市区非法游荡,扰乱公共秩序。有什么遗言?”
僵尸娘愣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就跑。
不对,是转身就“蹦”。
四肢僵硬不协调,一跳一跳的,像只刚学会蹦跶的袋鼠。蹦了三步,左脚绊右脚,整个人脸朝下拍在地上,发出“噗叽”一声。
白言希:“……”
这真的是B级?她是不是走错片场了?
僵尸娘挣扎着爬起来,额头上磕破了,渗出黑色的血。她回头看了白言希一眼,眼里的雾气好像散了一点,然后继续蹦。
这次更惨,刚蹦起来就被自己的裙摆绊住,直接滚了出去,像颗球一样骨碌碌滚了五六圈,最后撞在一匹旋转木马上,发出“咚”的闷响。
白言希提着剑走过去,决定速战速决。
她举起剑——
僵尸娘艰难地从木马底下爬起来,抬起脸。
月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
那双眼睛,浑浊的雾气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散开,变得清澈透亮。她看着白言希,歪了歪头,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是努力在回忆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
“言……言希……”
白言希的剑僵在半空。
什么?
“言希……言希……”僵尸娘又重复了两遍,越说越顺溜,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很笨拙的笑,嘴角扯得有点歪,但莫名地真诚,“窝……窝找到……言希了……”
白言希感觉脑子嗡了一下。
这个名字,除了她自己,只有一个人会叫。
只有一个人。
但那已经死了。
死了五年。
“你……”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抖,“你说什么?”
僵尸娘没有回答。她张开双臂,用一种奇怪的、僵硬的姿势,朝白言希一蹦一蹦地“扑”过来。
“贴……贴贴……”
白言希的理智瞬间回笼。
贴贴?贴什么贴?!这是什么新型攻击方式吗?!
她下意识一剑砍过去——剑刃落在僵尸娘肩膀上,发出“duang~”的一声,像是砍在灌满水的蹦床上,又弹了回来。
僵尸娘被弹开两米,又一屁股坐在地上。
但她没有生气,没有反击,甚至没有害怕。她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白言希,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抬起头,嘴巴一瘪。
“痛……”她指着肩膀,又指了指白言希,做了一个笨拙的“呼呼”的动作,“呼呼……就不痛了……”
白言希握剑的手在抖。
这个动作,这个眼神,这个语气……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你叫什么名字?”她听到自己问。
僵尸娘努力地想了很久,久到白言希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咧嘴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等等,僵尸不应该有獠牙吗?她的獠牙呢?!
“白……白辰。”她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努力地说得很清楚,“窝……名字……白辰。”
白言希的驱魔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摩天轮的灯突然全亮了。
不知道是哪个工作人员按错了开关,废弃五年的游乐设施就这么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彩灯旋转,音乐响起,旋转木马开始缓缓转动。
僵尸娘被吓了一跳,猛地跳起来,下意识挡在白言希前面,张开双臂,用笨拙的姿势对着旋转木马。
“保……保护言希!”她紧张地说,“坏人……不许动!”
白言希看着面前这个瘦削的背影,看着她僵硬的姿势,看着她破洞的裙摆和沾满泥的脚。
五年前,有个人也是这样,每次走在路上都会下意识把她护在身后。过马路时护着,遇到流浪狗时护着,下雨天伞不够大时也护着,宁愿自己淋湿一半。
那个人说:“言希别怕,哥哥在。”
“你……”白言希的声音哑了,“你是……”
僵尸娘回过头,对她咧嘴笑。
“言希,不哭。”她说,伸出手,笨拙地、轻轻地,摸了摸白言希的头,“哥哥……在。”
旋转木马的音乐还在响,是那首老掉牙的《致爱丽丝》。月光从摩天轮后面洒下来,把整个游乐园染成银白色。
白言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想说“你不是我哥,我哥死了”,想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冒充他”,想捡起剑,完成这次任务,拿二十万走人。
但她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因为她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发亮。
僵尸也会哭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已经五年没有哭过了。
从哥哥“死”的那天起,她就发誓再也不哭。
但现在——
“笨蛋。”她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
僵尸娘歪着头看她,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
但她还是伸出手,继续笨拙地摸她的头。
一下,一下,又一下。
“言希……不哭。”她说,把能说的几个词翻来覆去地组合,“哥哥……在,言希……不哭。”
白言希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把眼泪憋回去。
然后她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她捡起剑,收进剑鞘,转身就走。
“走。”
僵尸娘愣住:“走?”
“跟我回家。”白言希头也不回,“不然你想去哪儿?继续在这儿蹦迪?”
僵尸娘眨眨眼,然后开心地笑起来。
她一跳一跳地跟上去,但因为太急,又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差点摔倒。
白言希眼疾手快扶住她。
“你能不能好好走路?!”
“窝……窝努力……”僵尸娘委屈巴巴地说,“可是腿……不听窝的……”
白言希看着她那张无辜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最后,她叹了口气。
“过来。”
“嗯?”
“我扶你。”白言希别过脸,耳朵尖有点红,“慢慢走,别蹦了。”
僵尸娘愣了愣,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她伸出手,抱住白言希的胳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上去。
“言希……好香……”
“闭嘴!”
“言希……软软的……”
“我说闭嘴!!”
“言希……贴贴……”
“你——!”
月光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慢慢走远。
旋转木马还在转,《致爱丽丝》还在响。摩天轮的彩灯照在她们身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不远处,一棵枯树上,蹲着几只看热闹的妖魔。
“卧槽。”一只乌鸦精压低声音,“金牌驱魔师把僵尸领回家了?”
“你瞎啊,那明显是认识的。”另一只麻雀精嗑着瓜子,“我就说那僵尸不对劲,天天在超市门口发呆,我还以为她傻呢,原来是在等人。”
“等人等了三天?”
“可能……等人等了很久吧。”
乌鸦精想了想,摇摇头。
“算了,不管了。这瓜挺甜,明天继续蹲。”
麻雀精点头表示同意。
月光温柔。
夜风很轻。
废弃的游乐园里,只剩下旋转木马的音乐,一遍又一遍地唱着那首老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