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言希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不然怎么解释她现在正站在自家浴室门口,听着里面传来“哐当哐当”的噪音,而噪音的制造者是一只自称“白辰”的僵尸娘?
“你在干什么?!”她拍门。
里面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然后是“噗通”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摔了。
“窝……窝没事!”熟悉的结巴声音传来,“窝……窝在洗澡……”
白言希扶额。
洗澡?一个僵尸洗什么澡?
而且这动静,确定是在洗澡不是在拆家?
五分钟后,浴室门打开。
一股白色的蒸汽飘出来,然后是一个摇摇晃晃的身影。
白辰穿着白言希的备用睡衣——明显小了两号,袖子短一截,裤腿短一截,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个不合身的套子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眼睛被水蒸气熏得亮晶晶的。
“言希……”她委屈巴巴地举起手,“窝……窝不会穿……”
白言希看着她那副样子,一口气堵在胸口。
穿反了。
睡衣前后穿反了。
“转过去。”
“嗯?”
“转过去!我给你重穿!”
白辰乖乖转身,但因为身体僵硬,转得像个生锈的机器人,一节一节的。
白言希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和一个傻子计较。
她伸手把睡衣扣子解开,准备帮白辰重新穿。刚解开两颗,手突然僵住了——
白辰后颈的位置,有一道疤。
很细,很长,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的痕迹。
白言希认识这道疤。
五年前,哥哥为了给她摘树上的风筝,从树上摔下来,被树枝划了一道。当时她吓得直哭,哥哥还笑着安慰她:“不哭不哭,男子汉留疤才帅。”
后来这道疤一直留着。
她每次看到,都会想起那个傻笑着摸她头的人。
“言…言…希?”白辰回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白言希低下头,继续帮她穿衣服,声音有点闷,“别乱动。”
这次穿对了。
白辰低头看了看自己,咧嘴笑了:“言希……厉害!”
“闭嘴,睡觉去。”
白言希把僵尸娘拖到客厅,往沙发上一按。
“今晚你睡这儿。”
白辰眨眨眼,看了看沙发,又看了看白言希。
“窝……窝可以……和言希一起睡吗?”
“不行。”
“窝……窝很乖的……”
“不行。”
“窝……窝不抢被子……”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白辰瘪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白言希别过脸,硬着心肠走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的客厅没有声音。安静得过分。
白言希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再翻了个身。
二十分钟后,她猛地坐起来,抓了抓头发。
“烦死了!”
她跳下床,打开门——
然后愣住了。
白辰就站在门口。
直挺挺地站着,像根桩子一样。
“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白辰低下头看她,表情无辜:“窝……窝怕言希……害怕……”
“我害怕什么?!”
“晚上……黑……”白辰认真地说,“以前……言希怕黑……哥哥……陪着……就不怕了。”
白言希愣住了。
这是……哥哥的记忆?
“你还记得?”
白辰歪头想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又摇摇头。
“一点点……”她指着脑袋,“这里……乱七八糟的……但是……言希怕黑……记得。”
白言希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让开身子。
“进来。”
白辰眼睛一亮,蹦起来——又被门槛绊倒,直接扑进白言希怀里。
“唔!”
“你——!”
“对…对…不…不起!”白辰赶紧爬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她,“窝……窝不是故意的……”
白言希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算了。
跟一个傻子计较什么。
她爬上床,背对着白辰。
“上来。只准睡觉,不准说话,不准动,不准贴贴。”
白辰开心地“嗯”了一声,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是真的“直挺挺”,双手贴在身体两侧,像根木头。
白言希:“……”
算了,随她吧。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白言希闭着眼睛,但睡不着。
身后躺着的这个人,真的是哥哥吗?
如果是,为什么变成了僵尸?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为什么……
为什么还活着?
她以为他死了五年。
她哭了三年,恨了两年,发誓要杀光所有妖魔给他报仇。
结果他现在躺在她床上,穿着一件小了两号的睡衣,傻乎乎地说“言希怕黑”。
“白辰。”她突然开口。
“嗯?”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身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言希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
“记得……一点。”
“记得什么?”
“言希……小时候……”白辰的声音断断续续,像在努力拼凑碎片,“扎两个小辫子……爱吃西红柿炒蛋……摔倒了……不哭……但是哥哥……呼呼……就哭了……”
白言希攥紧了被子。
“还有……下雨天……哥哥背言希……回家……言希说……哥哥的背……好宽……好暖和……”
“还有……爸爸妈妈……走了……言希哭……哥哥说……不怕……哥哥在……”
“还有……”
“够了。”
白言希打断她。
她没回头,但声音已经哑了。
“睡觉。”
白辰“哦”了一声,乖乖闭嘴。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月光从床边移到了床尾。
白言希翻过身。
她看着旁边这个人——这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这个笨拙又温柔的僵尸。
睡着了。
睡得很安静,像五年前那个躺在沙发上等她的哥哥一样。
白言希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地,碰了碰白辰的脸。
凉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暖。
“笨蛋。”她轻声说,“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
白辰的眉头动了动,像是做了什么梦。
然后她笑了。
睡梦中,她无意识地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白言希的手。
握住。
轻轻握住。
像小时候哥哥牵着她过马路一样。
白言希没有挣开。
她看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欢迎回家,哥哥。”
她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白辰的嘴角,好像弯得更深了一点。
…………
第二天早上。
白言希是被一阵焦味熏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身边已经没人了。焦味从厨房飘来,还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奇怪声响。
她跳下床,冲进厨房——
白辰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的鸡蛋已经黑成一团,还在冒着烟。抽油烟机没开,窗户没开,整个厨房乌烟瘴气。
“你在干什么?!”
白辰回头,一脸无辜:“做……做早饭……言希……喜欢……煎蛋……”
“这叫煎蛋?!”白言希指着那团黑色物质,“这确定不是在煎炭?!”
白辰低头看了看锅里的不明物体,又抬头看了看白言希,表情委屈。
“窝……窝以前……会做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你是僵尸!僵尸会做饭吗?!”
“窝……窝可以学……”
白言希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关火,开窗,开抽油烟机。
然后她看着白辰,看着她沾了灰的脸,看着她手里还紧握的锅铲,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期待表扬的眼睛。
一口气堵在胸口。
上不去,下不来。
最后,她叹了口气。
“站旁边看。”
“嗯?”
“我教你。”白言希撸起袖子,从冰箱里重新拿出两个鸡蛋,“看好了,只教一次。”
白辰乖乖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先倒油,热锅,然后打蛋——这样,轻轻磕一下,掰开,看到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
“等蛋白凝固了再翻面,不要急着翻,会碎,像这样——你看,金黄色的是不是比黑色好看?”
“嗯嗯!言…言希好…好厉害!”
“闭嘴,认真看。”
“哦……”
十分钟后,两盘金黄的煎蛋上桌。
白辰坐在餐桌前,盯着盘子里的蛋,一脸崇敬。
“言希……好厉害……”她重复,“窝……窝也要……做成这样……”
“先学会别把厨房点了再说。”
白言希咬了一口蛋,瞥了她一眼。
白辰正笨拙地握着筷子,努力夹起一块蛋,但因为手太僵,夹了三次都滑掉了。她急得眉头都皱起来,嘴巴瘪着,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白言希看不下去了。
她伸手,握住白辰拿筷子的手。
“这样——手指放松,不要太用力——夹的时候稳一点——对,就这样。”
白辰终于把蛋夹起来了,开心地放进嘴里。
然后她愣了愣,眼眶突然红了。
“怎么了?”白言希紧张起来,“不好吃?”
白辰摇头,用力摇头。
她抬起头,看着白言希,眼睛里有光在闪。
“这个味道……”她艰难地说,“窝……窝记得……”
“记得什么?”
“哥哥……做的……就是这个味道……”
白言希愣住了。
白辰看着她,咧嘴笑了。
“言希……是哥哥的……言希……”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那里明明已经不会跳了,但她还是很认真地说:
“这里……记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
两盘煎蛋,两个人。
一个是人类,一个是僵尸。
一个是妹妹,一个是哥哥。
白言希低下头,咬了一大口蛋,嚼了很久。
然后她小声说:
“笨蛋。”
白辰歪头:“嗯?”
“没什么。”白言希别过脸,“快吃,吃完带你去买衣服。”
“买衣服?”
“你穿的我的睡衣,像什么样。”
白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紧巴巴的睡衣,点点头。
“好……听言希的……”
窗外,那只乌鸦精又蹲在电线杆上,透过窗户往里看。
它嗑着瓜子,啧啧称奇。
“不得了不得了,金牌驱魔师和僵尸同居了,还一起吃早饭,还手把手教做饭,这瓜……这瓜甜到掉牙了!”
旁边的麻雀精翻了个白眼。
“你天天蹲这儿偷看,不怕被发现?”
“怕什么?她又不出任务的时候不会动手。”乌鸦精胸有成竹,“再说了,这么甜的瓜,就算被发现了也值!”
麻雀精懒得理它。
阳光很好。
新的一天,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