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白言希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的。
窸窸窣窣。
像有什么东西在塑料袋里翻动。
她睁开眼，发现身边空了。
床单还有一点余温——不对，僵尸没有体温，那只是她自己的体温。
窸窸窣窣。
声音从厨房传来。
白言希悄无声息地下床，赤着脚走到厨房门口，探头一看——
白辰站在冰箱前，冰箱门开着，冷光照出她的背影。她手里捧着一个保鲜盒，里面是中午剩的西红柿炒蛋。
她正用手指捏着一块鸡蛋，往嘴里送。
然后——
“你在干什么？”
白辰浑身一僵。
她缓缓转过头，嘴里还含着那块鸡蛋，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被当场抓获的仓鼠。
“唔……”
白言希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白辰拼命把鸡蛋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窝……窝……”
“半夜偷吃？”白言希挑眉。
白辰低下头，脸红了——如果僵尸会脸红的话。
“窝……窝饿了……”
“你一个僵尸，饿什么？”
白辰瘪嘴，小声嘟囔：“可是……可是……言希做的……太香了……窝……窝睡不着……一直想……”
白言希沉默了。
她走过去，把冰箱门关上，然后把保鲜盒从白辰手里抽走。
白辰眼睁睁看着食物被拿走，眼神可怜得像被抢走骨头的小狗。
“言希……”
“半夜吃东西对胃不好。”
“窝……窝没有胃……”
白言希噎了一下。
对，僵尸好像确实没有胃。
“那也对身体不好。”
“窝……窝也没有身体……窝是僵尸……”
白言希深吸一口气。
“那也对……对形象不好！”
白辰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白言希的旧T恤，光着脚，头发乱成鸡窝，嘴角还沾着一点西红柿汁。
确实没什么形象可言。
“可是……”她还在挣扎，“窝……窝真的想吃……”
白言希看着她那副可怜样，叹了口气。
“坐下。”
白辰立刻乖乖坐到餐桌前。
白言希把保鲜盒打开，推到中间。又从柜子里拿出两双筷子，一双递给白辰，一双自己拿着。
“吃吧。”
白辰眼睛一亮：“言希也吃？”
“陪你。”
白辰咧嘴笑了，夹起一大块鸡蛋，塞进嘴里。
“慢点，别噎着。”
白辰点头，但咀嚼的速度一点没慢。
白言希也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
凌晨两点半，两人坐在餐桌前，对着一盒剩菜，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屋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到保鲜盒的轻响。
白辰吃到一半，突然停下来。
“言希。”
“嗯？”
“窝……窝想起来了……”
白言希筷子一顿。
“想起什么？”
白辰看着眼前的西红柿炒蛋，眼神有些迷茫。
“以前……有人……半夜……陪窝吃东西……”
白言希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人？”
白辰努力地想，眉头皱起来。
“不记得了……但是……也是……这样……坐着……桌子很小……灯很暗……那个人……一直看着窝……笑……”
她抬起头，看向白言希。
“那个人……是言希吗？”
白言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夹菜。
“不是。”
“哦……”
白辰有些失落，但很快又高兴起来。
“没关系！现在……是言希陪窝！”
她继续埋头苦吃。
白言希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那个人确实不是她。
是哥哥。
那时候她大概五六岁，有天半夜饿醒了，哭着找吃的。家里没什么东西，哥哥就用剩下的半个西红柿和一个鸡蛋，给她做了一碗西红柿鸡蛋面。
很小的桌子，很暗的灯。
她就坐在哥哥对面，狼吞虎咽。
哥哥就一直看着她，笑着，说“慢点吃，别噎着”。
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一碗面。
后来哥哥“死”了，她再也没吃过那个味道。
直到……
她看着眼前的白辰。
直到这个人回来。
“言希？”白辰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你怎么……不吃？”
白言希回过神，夹了一筷子。
“吃。”
两人继续吃。
保鲜盒见底的时候，白辰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摸着自己平坦的肚子——虽然僵尸根本不会有饱腹感。
“好吃……”
白言希收拾碗筷，放进水池。
白辰跟过来，站在她旁边。
“言希。”
“嗯？”
“窝……窝以后……半夜饿了……还能吃吗？”
白言希回头看她。
白辰一脸期待。
“……只能吃一次。”
“那…那明天还可以吗？”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那就是可以！”
“我没说可以。”
“可是言希也没说不可以！”
白言希沉默了。
这傻子，什么时候学会抬杠了？
收拾完，两人回卧室躺下。
白辰很快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
白言希睡不着。
她侧过身，看着白辰的侧脸。
月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银白色的光。
很乖。
很安静。
但脑子里装着那么多碎片。
记得半夜吃东西，记得小桌子暗灯，记得有人陪着她笑。
却不记得那个人是自己。
白言希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
凉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暖。
“哥。”她轻声说。
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叫出这个字。
“你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我？”
白辰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白言希凑近听。
“言希……”
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呓。
“言希……不哭……哥哥在……”
白言希愣住了。
她看着白辰，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
她伸手抹掉，躺回去，闭上眼睛。
“笨蛋。”她小声说，“明明什么都不记得，还惦记着这个。”
窗外，月亮躲进云里。
屋里，两道呼吸声渐渐同步。
……………
第二天早上。
白言希被一阵香味熏醒。
她睁开眼，发现身边又空了。
但这次她没有紧张。
因为她知道那个人在哪儿。
她走进厨房，果然——
白辰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正在煎蛋。
旁边已经摆好两盘：一盘西红柿炒蛋，一盘形状奇怪的鸡蛋饼。
听到脚步声，白辰回过头，咧嘴笑。
“言希早安！窝……窝做了早饭！”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金色的，暖暖的。
白言希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今天怎么这么早？”
“因为……昨天半夜……吃了言希的剩菜……”白辰认真地说，“所以……今天……补回来……”
白言希嘴角弯了一下。
“过来。”
白辰走过去。
白言希伸手，把她嘴角沾的鸡蛋屑擦掉。
“洗脸了吗？”
白辰摇头。
“刷牙了吗？”
白辰继续摇头。
“那先刷牙再吃饭。”
“可是……饭要凉了……”
“凉了热一下。”
“可是……”
“没有可是。”
白辰瘪嘴，但还是乖乖去卫生间了。
白言希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虽然还是有点僵硬，但比刚来的时候稳多了。
她转过身，把煎蛋端到桌上。
窗外，乌羽准时出现在电线杆上。
今天他没有掏小本本，只是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飞走了。
有些画面，不需要记录。
记在心里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