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早上，白言希把白辰送到幼儿园后，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院子的角落，看着孩子们陆续入园。
“找小远？”林月走过来，递给她一杯豆浆。
“嗯。”
“还没来。”林月看了看手表，“他奶奶每天九点才送来，说是孩子起得晚。”
白言希接过豆浆，没喝。
“他父母的事，能详细说说吗？”
林月叹了口气。
“上个月，城西高速，大货车侧翻。两口子当场就不在了。小远那天没在车上，是奶奶带着他。”
“肇事司机呢？”
“死了。”林月说，“大货车司机也当场没了。据说是个妖魔，伪装成人类开的车。管理局后来介入过，定性为妖魔袭击。”
白言希的手一紧。
妖魔袭击。
伪装成人类的妖魔。
“从那之后，小远就不说话了。”林月继续说，“医生说没问题，嗓子好好的，就是不想说。晚上还经常做噩梦，奶奶说他半夜会突然坐起来，盯着窗户看，嘴里念叨什么。”
“念叨什么？”
“奶奶也听不清。好像是……眼睛什么的。”
白言希沉默了几秒。
“他能看见什么？”
林月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你是驱魔师，你应该比我清楚。有些孩子，尤其是经历过那种事的，会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白言希没说话。
远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慢慢走过来。
小男孩瘦瘦小小的，低着头，走路很慢。
程远。
白言希看着那个孩子，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抬起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走。
但那一瞬间，白言希看清了他的眼神。
不像四五岁的孩子。
像是经历过什么之后，被迫长大的那种眼神。
幼儿园里，孩子们开始了一天的活动。
白辰今天放松多了，主动蹲在积木区，陪几个孩子搭房子。
“白辰姐姐，这个放哪里？”
“放……放这里……对……再放一块……”
“白辰姐姐你看，我搭的高不高？”
“高……好高……”
她说话还是很慢，但已经不紧张了。
孩子们也习惯了她的节奏，会耐心等她把话说完。
林月站在一旁看着，嘴角带着笑。
白言希坐在院子另一边的长椅上，目光却一直跟着那个不说话的孩子。
小远一个人坐在秋千上，没荡，就那么坐着。
没有孩子去找他玩。
不是因为排挤，而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别靠近我”的气场。
白辰也注意到他了。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白言希。
白言希冲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先别管。
白辰点点头，继续陪孩子们搭积木。
……………
午饭后，孩子们午睡时间。
白辰坐在小班的寝室里，看着二十几个孩子躺成一排。
大多数都睡着了，有的打呼，有的流口水，有的抱着自己的小毯子。
只有小远没睡。
他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白辰轻轻走过去，在他床边蹲下。
“睡不着吗？”
小远没看她，还是盯着天花板。
白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西红柿，早上出门前白言希塞给她的，让她中午加餐。
她把西红柿递到小远面前。
“这个……给你……”
小远终于转过头，看向她。
然后他看到了她的手。
白辰的手很白，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有点透明。
小远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他盯着她的手，又盯着她的脸，嘴唇动了动。
白辰心里一紧。
他想说什么？
“你……”小远的声音很轻，像是很久没用过的嗓子，“你不是人。”
白辰愣住了。
“你也是……和我爸爸妈妈一样的……”
白辰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爸爸妈妈？”
小远看着她，眼睛里有泪光，但没哭。
“他们也是这样的。”他说，“眼睛会变颜色，手很凉，跑得很快。但他们说是人类，骗我说是人类。”
白辰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那些坏人来了，把他们带走了。”小远的声音越来越轻，“他们就再也没回来。”
寝室里很安静。
只有其他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白辰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放在小远的头上。
“窝……窝不是坏人。”她说，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楚，“窝……窝不会……被带走……”
小远看着她。
“真的？”
“真的。”
“那你也会死吗？”
白辰愣了一下。
死？
她已经是死的了。
但她想了想，说：“窝……窝不会……离开……这里……有窝……很重要的……人……”
小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白辰的手。
“凉的。”他说，“和他们一样。”
白辰没动，让他碰。
“但是你的眼睛，现在是黑的。”小远说，“他们的是金色的。”
白辰心里一动。
金色？
她想起白言希说的“不要告诉别人”。
“你爸爸妈妈……眼睛是金色的？”
小远点头。
“有时候是，有时候不是。妈妈说，是因为他们和普通人不一样。”
白辰沉默了。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这个孩子，失去了和他一样的家人。
“小远。”她轻声说，“窝……窝可以……陪着你……你想说话……窝就听……你不想说……窝就……坐着……”
小远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躺回去，闭上眼睛。
白辰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姐姐。”
白辰回头。
小远闭着眼睛，像在说梦话。
“你和我妈妈一样。”
白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
傍晚，回家的路上。
白辰把这件事告诉了白言希。
“他爸爸妈妈……眼睛也是金色的……”白辰说，“他看到了……和他们一样……”
白言希的脚步停住了。
“你说什么？”
“他妈妈……眼睛会变金色……”白辰重复，“他说的……”
白言希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眼睛变色的存在。
被伪装成人类的妖魔杀死的父母。
一个能看见真相的孩子。
这不可能是巧合。
“他有没有说别的？”
白辰摇头：“没有……他说……那些坏人……把他爸爸妈妈带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白言希沉默了。
她想起五年前那个夜晚。
父母把她和哥哥推进密室时的眼神。
那个闯进家中的大妖。
父母的死。
这一切，和程远父母的遭遇，会是同一回事吗？
那个伪装成大货车的妖魔，和当年杀死父母的东西，是同类吗？
还有哥哥——
他变成了僵尸，眼睛也会变色。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言希？”白辰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你……怎么了？”
白言希回过神，看着她。
月光下，白辰的眼睛是黑色的。
但白言希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
和那个孩子父母一样的东西。
和她父母当年拼命保护的，也许是一样的东西。
“没事。”她说，“走吧，回家。”
两人继续往前走。
白辰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的——虽然还是有点僵硬。
白言希看着她的侧脸，脑子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程远的父母，她的父母，还有哥哥。
眼睛变色，被追杀，死亡，复活。
这不是巧合。
一定有一条线，把这些事串在一起。
她得找到那条线。
……………
深夜。
白言希坐在电脑前，登录了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网址。
那是驱魔师管理局的绝密档案库。
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进入。
她输入自己的工号，又输入一串密码。
屏幕一闪，跳出一个搜索框。
她犹豫了一下，输入四个字：
【金色瞳孔】
搜索结果：1条。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点开。
是一份二十年前的档案。
标题写着：【项目代号：钥匙】
白言希的手抖了一下。
她往下看——
档案是空白的。
被人删掉了。
只剩最后一句话：
【如需了解更多，请联系档案管理员陈雪。】
陈雪。
陈姐的全名。
白言希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她拿起手机，给陈姐发了条微信：
【明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喝杯咖啡。】
过了几秒，陈姐回复：
【有。正好，我也有事想问你。】
白言希放下手机，看向床上熟睡的白辰。
月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白言希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哥。”她轻声说，“我好像，快要知道些什么了。”
白辰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动了动。
“言希……”
又是这个名字。
白言希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又不知不觉的湿润了。
她躺下来，靠在她身边。
不管真相是什么。
不管前面等着什么。
这次，她会保护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