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白辰是被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身边空了。白言希还在睡，但小雨不在。
她走出卧室，看到小雨蹲在衣柜前，把她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全翻了出来，摊了一地。
“小雨？你……找什么？”
小雨回过头，表情严肃。
“爸爸，我没有衣服穿了。”
白辰看了看她。
昨天买的裙子，今天穿在身上，明显又短了一截。袖子到手肘，裙摆到膝盖上面，像缩了水的。
白辰沉默了。
昨天买的衣服，今天就小了。
“你……又长了？”
小雨站起来，走到白辰面前比了比。
白辰发现，小雨的头顶已经到了自己肩膀的位置。
“十一岁了。”小雨淡定地说，“昨天半夜长的。”
白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雨叹了口气，用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语气说。
“爸爸，我今天穿什么？”
白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白言希的旧T恤，对她来说本来就大。
她想了想，从衣柜里翻出一件最宽松的T恤。
“先穿这个？”
小雨接过来，展开看了看。
T恤对她来说还是大，但总比穿小了的裙子强。
她套上去，袖子卷了两道，下摆快到膝盖。
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白辰。
“爸爸，我像不像穿了个麻袋。”
白辰有点不好意思。
“窝……窝今天去买新的……”
小雨点点头，然后突然问。
“那爸爸你有钱吗？”
白辰愣住了。
钱？
她来白言希家这么久，自己只买过一次东西。买菜是白言希买的，衣服也是白言希买的。她自己口袋里，只有上次买西红柿剩下的四毛钱。
四毛钱。
买颗糖都不够。
小雨看着她不说话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没关系。”她说，“姑姑有钱。”
白辰更不好意思了。
养她就算了，现在还要养她的女儿。
不对，是小雨的女儿。
不对不对，是她和小雨的女儿——
她脑子乱成一团，最后决定不想了。
白言希从卧室走出来，看到地上的衣服山，又看到穿着麻袋T恤的小雨，什么都没问。
“吃完早饭去买衣服。”
小雨眼睛亮了。
“姑姑，你听到了？”
白言希没理她，走进厨房。
小雨凑到白辰耳边，小声说。
“姑姑耳朵好灵。”
白辰点点头。
早饭是白言希做的——胡离昨天说今天要晚点来，好像在准备什么“大工程”。
白辰吃得心不在焉，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动。
白言希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白辰犹豫了一下，小声说。
“言希……窝……窝是不是……该去赚更多钱了……”
白言希筷子一顿。
“什么？”
“窝……窝一直……花言希的钱……现在……小雨来了……花得更多了……窝……窝不能……一直这样……”
白言希看着她，没说话。
小雨也看着白辰，也没说话。
白辰被两个人盯着，有点慌。
“窝……窝可以……找份工作……幼儿园……林园长说……可以转正……工资比现在更多……”
白言希放下筷子。
“白辰。”
“嗯？”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吗？”
白辰愣了一下。
“什么……身份？”
“你是我捡回来的僵尸。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没有学历，没有任何证件。”白言希一字一句地说，“你去找工作，人家第一件事就是问你要身份证。”
白辰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小雨在旁边插嘴。
“那怎么办？”
白言希想了想。
“我来想办法。”
“什么办法？”
白言希没回答。
她拿起手机，给陈姐发了条微信。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陈姐秒回：【说。】
【我哥没有身份证明。能办吗？】
陈姐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你终于承认了。】
白言希没回。
过了一会儿，陈姐又发来。
【我来想办法。但需要时间。这段时间，让他低调点。】
白言希回了两个字。
【谢谢。】
陈姐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猫比心。
白言希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白辰。
“等着。”
白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上午，白言希带着小雨去买衣服。
这次她学聪明了，直接买了三个尺码——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
“够你穿一阵子了。”
小雨抱着购物袋，算了算。
“以现在的速度，大概够吃……不对，够穿一周。”
白言希深吸一口气。
“一周后再来。”
小雨点点头，然后突然问。
“姑姑。”
“嗯？”
“爸爸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白言希脚步顿了顿。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爸爸好像什么都不记得。”小雨说，“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以前的事，也不记得我。”
白言希沉默了几秒。
“她以前……是个笨蛋。”
小雨歪着头。
“笨蛋？”
“嗯。”白言希往前走，“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明明自己也没什么本事，非要保护这个保护那个。做饭倒是还行，就是每次都把最好的留给我，自己吃剩的。”
小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爸爸果然是笨蛋。”
“嗯。”
“但是笨蛋爸爸很好。”
白言希没说话。
是啊，就算是个笨蛋，也是个很好的笨蛋。
中午，胡离来了。
他提着一个巨大的保温箱，满头是汗，但笑得特别灿烂。
“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手艺！”
打开保温箱，里面是一层一层的菜。
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炸鸡腿、酱牛肉、奶油蘑菇汤、还有一整盘蛋挞。
白辰看着那堆菜，又看了看胡离。
“你……做了一上午？”
“昨晚就开始准备了！”胡离擦了擦汗，“小雨现在长大了，食量肯定更大，我得提前准备！”
小雨站在旁边，看着那堆菜，眼睛亮得像灯泡。
“胡离叔叔。”
“嗯？”
“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叔叔。”
胡离一听，嘴都咧到耳根了。
“吃！随便吃！不够我再去买！”
白言希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想：这傻子比白辰还傻。
午饭时间，小雨又展示了什么叫“深渊巨口”。
红烧肘子，十五分钟，只剩骨头。
清蒸鲈鱼，十分钟，只剩鱼刺。
炸鸡腿，八分钟，盘子空了。
酱牛肉，五分钟。
奶油蘑菇汤，三分钟。
一整盘蛋挞，两分钟。
胡离坐在对面，从一开始的“欣慰”，到“震惊”，到“麻木”，最后变成“呆滞”。
白辰默默给他夹了一块自己留的排骨。
“你……也吃……”
胡离机械地嚼着排骨，眼睛一直盯着小雨。
“她……不会撑坏吗？”
白言希摇头。
“与其担心她会撑坏，倒不如希望她别长那么快。”
胡离看向小雨。
果然，小雨看起来又大了一点。
十二岁。
她放下最后一个蛋挞皮，满足地靠在椅背上。
“好吃。”
胡离张了张嘴，半天才发出声音。
“我……明天做更多。”
白辰看着他那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小声说。
“你……不用勉强……”
“不勉强！”胡离猛地站起来，“她喜欢吃我做的，我就高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但眼睛是亮的。
白辰看着他，突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他喜欢窝，看到窝开心他就开心。”
这个人，好像真的是这样。
下午，小雨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白辰坐在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小雨十二岁了，看起来像个初中生。长发披着，脸上还有一点婴儿肥，但五官已经长开了一些。
白辰看着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才认识两天，但她觉得，这个人是她的。
不对，她是她的。
也不对——
“爸爸。”
小雨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嗯？”
“你是不是在想事情？”
白辰点点头。
“想什么？”
白辰想了想。
“想……你。”
小雨转过头看她。
“想我什么？”
“想……你为什么……是窝的女儿。”
小雨歪了歪头。
“因为你是我爸爸啊。”
白辰苦笑。
“这个……窝知道……但是……窝想知道……以前……窝是什么样的人……你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你妈妈……是谁……”
小雨沉默了。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白辰看着她。
“不想说？”
小雨摇头。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慢慢说。”
小雨想了想，然后开口。
“我出生在一个很黑的地方。有很多坏人。他们说我是失败的，要毁掉我。后来我跑了。”
“这些你说过。”
“嗯。”小雨点头，“但我不记得之前的事。我只知道，我的身体里有爸爸的味道。所以爸爸就是爸爸。”
白辰愣住了。
“你……也不记得？”
小雨摇头。
“不记得。但是没关系。”
“为什么？”
小雨看着她，眼神很认真。
“因为爸爸现在在我面前。这就够了。”
白辰听到这话，便伸出手，把小雨抱进怀里。
小雨搂着她的脖子。
“爸爸。”
“嗯？”
“你身上好凉。”
“嗯。”
“但是很舒服。”
白辰笑了。
“是吗。”
“嗯。比被子舒服。”
白辰抱着她，没说话。
但抱得很紧。
傍晚，白言希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给你的。”她递给白辰。
白辰打开一看——是一部手机。
“言希……这是……”
“你不是要工作吗？”白言希别过脸，“没手机怎么行。”
白辰愣住了。
“可是……花的……又是言希的钱”
“算我借你的。以后还。”
白辰捧着那部手机，眼眶红了。
“言希……”
“别哭。哭了不给。”
白辰把眼泪憋回去，咧嘴笑了。
“嗯！不哭！”
小雨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开心地笑了。
她凑到白言希旁边，小声说。
“姑姑，你好疼爸爸啊！”
白言希面无表情。
“我只是嫌她烦。”
小雨笑了。
“骗人。”
白言希没理她，走进厨房。
但小雨看到她的耳朵尖红了。
深夜。
白言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白辰在旁边，也是醒着的。
小雨睡在她们中间，十二岁，比昨天又大了一圈。
“言希。”白辰小声开口。
“嗯？”
“窝……窝想好了。”
“想好什么？”
“窝……窝要赚……好多好多的钱。”
白言希侧过脸看她。
“怎么赚？”
“窝……窝可以在幼儿园……转正……工资……可以买衣服……买吃的……给小雨……”
白言希沉默了几秒。
“那你知道转正要面试吗？”
白辰愣了一下。
“面试？”
“嗯。要回答问题，要填表格，要说自己的学历、工作经验、家庭住址。”
白辰沉默了。
这些她都没有。
白言希看着她失落的样子，叹了口气。
“等陈姐办好身份证明，我陪你去。”
白辰抬起头。
“真的？”
“嗯。”
白辰咧嘴笑了。
“窝……窝会努力的！”
“嗯。”
白辰翻过身，轻轻抱住小雨。
小雨在睡梦中动了动，往她怀里靠了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