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莎小姐,这件粉红色的如何?”
侍女举着一件层层叠叠的蕾丝长裙,眼睛发光。
凯莎盯着那团粉色,感觉自己的救世主尊严受到了暴击。上辈子她穿的是龙鳞甲,握的是圣剑,砍的是魔王——现在要她穿这个?
“太嫩了。”她面无表情。
“那这件水蓝色的呢?收腰显身材!”
收腰?她上辈子腰上别着八把飞刀,也没见谁夸她身材好。
“换。”
“这件米白色的?端庄典雅!”
“太素。”
侍女快哭了:“小姐,您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凯莎张了张嘴,突然愣住。
——我到底在干什么?
明天要相亲。对象叫莫德拉斯。帝国最年轻少将,十九岁,战功赫赫,据说长得还帅。
问题是,她昨晚刚杀过他。
哦不对,是上辈子。
凯莎揉了揉太阳穴。神明那张欠揍的脸又在脑海里浮现:“千年后他将复活,唯一的办法,是回到一切的起始点。”
所以她回来了。睁眼变成伯爵家千金,胸前的分量让她适应了三天才敢下床走路。
然后就被通知:相亲。
“莫德拉斯……”她念出这个名字,手指微微收紧。
那个毁灭世界的疯子。那个她拼尽全力才斩杀的宿敌。那个——
“小姐!”侍女突然尖叫,“您把梳子捏断了!”
凯莎低头,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象牙梳子,沉默两秒:“……质量不行。”
侍女瑟瑟发抖。
“就那件水蓝色的吧。”凯莎站起身,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过于精致的脸,“反正明天要见的,是老朋友。”
镜子里的少女勾起嘴角,眼神却冷得像千年寒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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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地点在城东的听雨阁。
凯莎被母亲大人按在马车上时,整个人还是恍惚的。伯爵夫人一路上絮絮叨叨——什么“莫德拉斯将军从不赴这种场合”“这次能答应是你父亲托了多少关系”“你给我争点气”。
凯莎左耳进右耳出,脑子里想的全是:等会儿见面,我是一剑捅过去,还是先问问他有没有前世记忆?
马车停了。
“到了。”伯爵夫人深吸一口气,“记住,淑女一点。”
凯莎提着裙摆下车,心想:淑女?我上辈子捅他的时候可没讲什么淑女。
然后她抬起头。
——
听雨阁二楼的窗边,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帝国军装,肩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侧脸线条硬朗,正低头看手里的茶杯,姿态随意,却莫名让人移不开眼。
侍者引她上楼。脚步声响起时,男人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凯莎的瞳孔剧烈收缩——
这张脸。这个气息。那双眼睛深处仿佛蛰伏着什么沉睡的野兽。
是他。
真的是他。
莫德拉斯站起身,微微颔首,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凯莎小姐?”
声音低沉,温和,没有任何攻击性。
但凯莎听得出来。
千年之前,就是这个声音,在尸山血海中下达了毁灭世界的最后一道指令。
“……莫德拉斯将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出奇,“久仰。”
他替她拉开椅子,动作优雅得体。近身时,凯莎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杉气息——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她坐下,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冷静。冷静。他现在没有前世记忆,至少看起来没有。这是个机会。接近他,观察他,找到彻底消灭他的办法——
“凯莎小姐?”莫德拉斯轻声问,“茶不合口味吗?”
凯莎低头,发现自己端着茶杯已经发了十秒的呆。
“……没有。”她抿了一口,在内心疯狂开骂:靠,丢人了,救世主的脸都被我丢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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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将军常年征战,很少回帝都。”凯莎放下茶杯,决定主动出击,“这次怎么会答应相亲这种无聊的事?”
莫德拉斯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凯莎小姐觉得相亲无聊?”
“难道有趣?”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有正面回答:“盛情难却罢了。”
盛情难却。凯莎在心里冷笑。上辈子你可没这么好说话,屠城的时候人家求你,你眨过眼吗?
但她面上不显,反而露出好奇的神色:“我听说将军不近女色,还以为今天会见到一个冷面阎王。”
“不近女色?”莫德拉斯挑眉,“这种传闻都传到伯爵府了?”
“所以是假的?”
他沉默了一瞬,视线落在茶杯里:“……只是没遇到想近的人。”
凯莎心里一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否认传闻,也没有承认。但她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什么——他说话时,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茶杯边缘。
上辈子,他下达屠杀令之前,也是这个动作。
她在赌。
“那将军有没有想过,”凯莎托着腮,眼神天真无邪,“如果有来世,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莫德拉斯的手指顿住了。
极短的一瞬,短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但凯莎看见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来世?”他重复这个词,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偶尔会做奇怪的梦……梦里有人叫我‘毁灭者’。”
凯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继续说:“醒来后总觉得,那才是真正的我。”他笑了笑,“是不是很可笑?”
凯莎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破绽。
但他只是平静地与她对视,眼神清澈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是试探,还是无意?
她还没想明白,莫德拉斯已经转移话题:“凯莎小姐呢?对来世有什么想法?”
凯莎回过神,笑得无懈可击:“我啊,只想这辈子过得轻松点,别太累。”
内心:轻松?我上辈子砍了你,这辈子还要嫁给你,这叫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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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进入尾声。
莫德拉斯提议去花园走走,凯莎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石子路上,沉默却并不尴尬。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军装肩章上。
凯莎余光一直留意着他。
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这个男人身上没有一丝破绽,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遍。
但越是这样,她越警惕。
上辈子,他就是用这副完美无缺的表象,骗过了整个大陆。
“凯莎小姐。”他突然停下脚步。
凯莎跟着停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花园尽头,一轮淡淡的月亮挂在天空。明明是白天,却清晰可见。
“月亮……”他喃喃自语,眼神有一瞬间的空洞,“好红。”
凯莎浑身一僵。
红。
上辈子他毁灭世界那天,月亮就是血红色的。那晚的天空被染成赤色,大地在燃烧,无数人在哀嚎——
“莫德拉斯将军?”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他转过头。
那一刻,他的眼神陌生得让她心悸——像是有另一个人,透过这双眼睛,在看着她。
只一瞬。
他眨了眨眼,那种陌生感消失了,又是那个完美的帝国少将。
“抱歉,走神了。”他轻声说,然后突然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凯莎小姐,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你还会……记得今天的我吗?”
凯莎愣住。
这是什么问题?
他什么意思?
“将军——”
“小姐!”
侍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打断了她的追问。侍女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夫人让您回去了,说是天色不早……”
凯莎咬了咬牙,只能转身。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莫德拉斯还站在原地,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抬起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回程的马车上,凯莎靠着车窗,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腕上的淡金色纹路?那是她上辈子留下的封印,他不可能有,除非——
“小姐?”侍女小心翼翼地问,“相亲怎么样?”
凯莎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想起今天的对话。
“偶尔会做奇怪的梦,梦里有人叫我‘毁灭者’。”
“月亮……好红。”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你还会记得今天的我吗?”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个男人,我必须盯死。
窗外,月亮缓缓升起。
月色皎洁,但她知道——
三日后,月圆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