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莫德拉斯却坐在书桌前，一动不动。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窗外，天边还挂着月亮的残影——淡淡的，像水墨晕开的痕迹。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又快到月圆了。
他抬起左手，撩开袖口。手腕内侧，一道淡金色的纹路若隐若现，像某种古老的图腾，又像……封印。
这东西从小就跟着他。
不痛不痒，但每次月圆前后，就会微微发热。像是什么东西在苏醒，又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莫德拉斯盯着那道纹路，脑海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凯莎。
伯爵家的千金。昨天相亲的对象。
他原以为这又是一场无聊的应酬。帝国的大人物们急着让他留下“优秀的血脉”，国王陛下甚至亲自过问，烦得他只想随便找个挡箭牌敷衍过去。
但那个女孩……
莫德拉斯眯起眼睛。
她看他的眼神不对。
不是少女见到青年才俊的羞涩，也不是贵族小姐应付相亲的客套。她看他，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那种眼神，他说不清。像是认识他很久，又像是……在防备什么。
“如果有来世，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她问过这句话。
当时他只是敷衍地回答，但事后越想越觉得奇怪——一个初次见面的贵族小姐，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
“将军。”
副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莫德拉斯放下袖子，恢复成那副完美无瑕的表情：“什么事？”
“国王陛下又派人来问了，问您对凯莎小姐的印象如何。”
莫德拉斯沉默了两秒。
印象？
她很漂亮。这是客观事实。但更让他介意的，是那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就说……”他顿了顿，突然问，“女孩子喜欢什么？”
副官愣住了。
整个人愣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将、将军？”副官以为自己听错了。
莫德拉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听清？”
“听、听清了！”副官疯狂点头，“我这就去打听！不，我这就去请教有经验的人！”
副官退出去了。
莫德拉斯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纹路。
月圆之夜快到了。
他又想起凯莎的眼神。
——
同一时间，将军府开始流传一个爆炸性新闻：
将军大人，开窍了！
---
“阿——嚏！”
凯莎一个喷嚏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她揉着鼻子，骂骂咧咧地坐起来：“谁念叨我？肯定没好事！”
侍女小蝶端着水盆进来，正好看见这一幕，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小姐，您这是被人惦记啦！”
“被人惦记？”凯莎冷笑，“是被仇家惦记吧。”
上辈子砍了那么多人，这辈子被人念叨几句怎么了？正常。
她爬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白皙、精致、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娇媚。
凯莎沉默了。
上辈子她照镜子，看见的是满脸血污和坚毅的眼神。这辈子照镜子，看见的是……这张脸她自己都想捏两下。
“烦死了。”她抓起梳子，开始和一头长发搏斗。
小蝶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小姐您轻点儿！那是头发不是敌人！”
“它就是敌人。”凯莎咬牙切齿，“上辈子我头发只到脖子，洗完用火烤干就完事。这辈子这玩意儿——”
她扯了扯，疼得龇牙咧嘴。
小蝶赶紧接手：“我来我来！您这样扯下去明天就得秃！”
凯莎放弃抵抗，任由小蝶摆弄她的头发，嘴里继续抱怨：“你说我这是什么命？上辈子砍魔王，这辈子被头发砍。”
“小姐您又说胡话了。”小蝶一边梳一边笑，“对了小姐，您听说了吗？”
“什么？”
“全城都在传！”小蝶压低声音，但眼睛亮得吓人，“莫德拉斯将军，开窍了！”
凯莎手一顿：“……开什么窍？”
“就那个窍啊！”小蝶兴奋得手都在抖，“有人说，将军回府的时候嘴角带着笑！还有人说他问了副官一个惊天动地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女孩子喜欢什么！”
凯莎沉默了。
脑子里飞速闪过上辈子的画面：莫德拉斯站在尸山血海上，面无表情地下令“继续推进”。
那时候他怎么不问“女孩子喜欢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突然——
“阿——嚏！”
又是一个喷嚏。
凯莎揉着鼻子，心里莫名一动。
等等。刚才第一个喷嚏，不会是……
她甩甩头，把这个荒谬的想法甩出去。不可能。那个毁灭者怎么可能念叨她？他念叨的应该是怎么毁灭世界才对。
“小姐？”小蝶眨眨眼，“您怎么了？”
“没事。”凯莎面无表情，“就是觉得，这个世界疯了。”
——
“凯莎！！！”
伯爵夫人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气势如虹。
凯莎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体。上辈子听到这种声音，通常意味着敌人来袭。
门被推开，凯瑟琳伯爵夫人满脸红光地冲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侍女。
“娘？”凯莎警惕地看着那个盒子，“这是什么？”
“少将军派人送来的！”伯爵夫人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礼物！给你的！”
凯莎心跳漏了一拍。
莫德拉斯？送礼物？
她面上强装淡定，接过盒子：“我看看。”
木盒很精致，上面雕刻着不知名的花纹。凯莎打开——
里面躺着一块玉佩。
质地温润，雕工精细，是一尾栩栩如生的鱼。
凯莎愣了愣。鱼？什么意思？上辈子她砍他的时候，没提过鱼的事啊。
但她的目光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
盒子角落，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
枫叶。
凯莎瞳孔猛地收缩。
上辈子，她和莫德拉斯决战的地方——枫叶谷。遍地都是枫树，秋天的时候，整个山谷都是血红色的。
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碰了上去。
就在触碰到枫叶的瞬间——
眼前闪过一片血红。
月亮是红的。天空是红的。大地在燃烧，到处都是尸体。而她面前站着一个人，穿着染血的战袍，缓缓转过身来——
是莫德拉斯。
他的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只蝼蚁，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但她听不见，她什么都听不见——
“凯莎？”
伯爵夫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凯莎猛地收回手，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那一瞬间的画面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你怎么了？”伯爵夫人凑过来，“脸这么白？”
“没、没事。”凯莎深吸一口气，“就是……有点累。”
伯爵夫人不疑有他，继续兴奋地念叨：“少将军这是对你有意思啊！你看这玉佩，成色多好！我跟你说，这种料子一般人弄不到，肯定是将军珍藏的——”
凯莎听不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枫叶上。
为什么夹一片枫叶？
是巧合？还是……
她看向窗外。天色还早，但月亮已经隐隐约约地挂在天空。
还没圆。
但快了。
——
伯爵夫人终于念叨够了，带着侍女离开。小蝶也识趣地退出去，留下凯莎一个人对着那个木盒。
她把玉佩拿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拈起那片枫叶。
干枯的叶子很脆弱，稍微用力就会碎。凯莎把它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就是普通的枫叶。上辈子枫叶谷满地都是的那种。
但为什么偏偏是枫叶？
她翻过来，正准备放下——
等等。
叶子上好像有字？
凯莎把枫叶凑到窗边，借着光看。确实有字，用极细的笔迹写的，肉眼几乎看不见，需要凑得很近——
“我梦见过你。”
凯莎的手僵住了。
心跳声在耳边放大，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他梦见过她？
什么意思？
是前世的记忆在苏醒？还是……只是巧合？
她想起相亲那天他问的那句话——“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你还会记得今天的我吗？”
还有那句“月亮好红”。
还有他手腕上那道淡金色的纹路——那是她亲手留下的封印。
凯莎攥紧枫叶，指节泛白。
他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什么？
她看着窗外，天色渐暗。月亮在天边露出一个浅浅的轮廓，像一只半阖的眼睛，正注视着她。
明天。
明天就是月圆之夜。
凯莎深吸一口气，轻声说：“莫德拉斯……你到底是谁？”
枫叶在她手心里微微发烫。
或者说，发烫的，是她的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