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德拉斯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
他在书房里踱步,从门口走到窗前,再从窗前走回门口。已经两个时辰了,副官送进来的早膳一口没动,茶水凉了也没人添。
第几次看向门口了?
不知道。
他在等什么?等一个回音?等一句“将军送的礼物我很喜欢”?
可笑。
莫德拉斯停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剑眉星目,轮廓硬朗,帝国最年轻的少将,战场上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然后他发现自己正在练习微笑。
嘴角上扬,露出八颗牙齿,眼神温和,像那些贵族子弟讨好姑娘时的表情——
“呕。”
莫德拉斯被自己恶心到了。
他猛地把头转开,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烫。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挂着他从小佩戴的玉佩。但昨天,他把那块玉送出去了。
送给了凯莎。
那个眼神像认识他很久的女孩。
“我到底在干什么……”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落落的腰带。
送自己最喜欢的玉佩?万一她不喜欢怎么办?万一她随手扔在哪个角落积灰怎么办?万一——
“将军?”
副官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莫德拉斯瞬间挺直脊背,表情切换回那张标准的“完美少将”脸,转过身:“什么事?”
副官却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说出话来。
他刚才……是不是看见将军在照镜子?还……笑了一下?
“说。”莫德拉斯面无表情。
“啊?哦!”副官回过神,“今天的军务安排——”
话没说完,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传令兵几乎是滚进来的,满头大汗,单膝跪地:“将军!北境急报!恐怖级魔兽灾害爆发,已摧毁三个村镇,请求即刻支援!”
莫德拉斯眼神一凛。
“恐怖级?”
“是!帝国西境军团已先一步赶往,但伤亡惨重,急需将军率精锐驰援!”
莫德拉斯大步走向墙边,摘下佩剑,动作干脆利落:“传我令,第一、第三骑兵营,一刻钟后出发。”
“是!”
副官和传令兵同时应声,转身冲出去。
莫德拉斯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书房——桌上放着那面镜子,镜子里的人影一闪而过。
他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和……失落?
“凯莎小姐……”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然后摇摇头,大步跨出门。
军人的直觉告诉他,这场魔兽灾害,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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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莎已经在窗前坐了一个时辰。
玉佩就摆在面前,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片枫叶压在玉佩下面,干枯的叶脉清晰可见。
“我梦见过你。”
这四个字像烙铁一样,反复在她脑海里翻腾。
他梦见她?梦见了什么?是梦见上辈子被她一剑捅死,还是梦见别的?
凯莎拿起玉佩,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玉质很好,雕工精细,一看就是贴身佩戴多年的老物件——边缘都有些磨圆了。
贴身佩戴多年。
上辈子,莫德拉斯身上可没有什么玉佩。那家伙浑身上下全是杀伐之气,戴玉?笑话。
但这辈子……
凯莎眯起眼睛。他把自己戴了多年的玉佩送给她?什么意思?上辈子他可是连正眼都不给她的。
不对。不是“上辈子他”。
是“上辈子的莫德拉斯”。
凯莎猛地站起来。
不行。她不能在这里瞎猜。她要当面问清楚——你到底有没有前世记忆?“我梦见过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抓起玉佩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站住!”
伯爵夫人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气势汹汹。
凯莎脚步一顿。
“你又想去哪儿?”伯爵夫人冲过来,上下打量她,“穿成这样,该不会是想出门吧?”
凯莎面不改色:“我去庙里给将军祈福。”
“祈福?”伯爵夫人狐疑地盯着她,“你什么时候这么虔诚了?”
“昨天相亲之后。”凯莎一脸真诚,“我觉得莫德拉斯将军是个好人,希望他平安。”
内心:平安?我祈祷他早点想起来,然后我一剑捅死他,这叫平安?
伯爵夫人被她的表情唬住了,犹豫了一下:“那……早点回来。”
凯莎点点头,淡定地走出门。
一拐过走廊,她直接撩起裙子跑起来。
——
将军府门口。
“什么?走了?”凯莎瞪着门口的守卫。
守卫被她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将、将军一刻钟前率军出发了,去北境,剿灭魔兽……”
凯莎咬牙。
一刻钟?那还不算太远。
她转身就跑,直奔将军府门前的马桩——那里拴着几匹备用军马。
守卫在后面喊:“那是军马!小姐你不能——”
凯莎已经翻身上马,一刀割断缰绳,绝尘而去。
守卫愣在原地,半晌才喃喃道:“……伯爵家的小姐,怎么比土匪还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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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在耳边呼啸。
凯莎伏在马背上,任由裙摆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啧,这幅身体太软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裙子已经卷到大腿了,露出里面的衬裤。
“……还好我机智,提前穿了裤子。”
她想起出门前随手抓的那条骑马裤,心里给上辈子的自己点了个赞。那个凯瑟虽然不懂打扮,但至少知道骑马要穿什么。
路上开始出现零散的逃难民众。
凯莎勒马减速,拦住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老伯:“老伯,前面怎么了?”
老伯脸色煞白:“魔、魔兽!好大的魔兽!北境的村子全毁了!”
凯莎心里一紧:“军队呢?不是有军队去了吗?”
“去了,在打……”老伯喘着气,“但我看悬,那东西太恐怖了,吐出来的黑气沾着就死……”
黑气?
凯莎瞳孔微缩。
上辈子,莫德拉斯操控的魔兽,就会吐黑气。
她猛地一夹马腹,正要加速——
“阿——嚏!”
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凯莎差点从马上滚下来,手忙脚乱地抓住缰绳,嘴里骂骂咧咧:“靠!哪个混蛋想我?!”
她稳住身形,继续策马狂奔,心里却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那个喷嚏……
该不会又是那个毁灭者吧?
——
天色渐暗。
凯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月亮。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边缘隐隐泛着一层淡红色的光晕。
昨天……好像还没这么圆?
她咽了口唾沫,攥紧缰绳。
月圆之夜。
莫德拉斯说的“变成另一个人”,会不会就是今晚?
凯莎咬了咬牙,狠狠抽了一鞭。
马儿吃痛,速度又快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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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远地,凯莎就听见了喊杀声。
魔兽的咆哮震得地面都在颤抖,士兵的嘶吼、刀剑碰撞、惨叫声混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焦臭味。
她勒马停在一处高坡上,俯瞰战场。
无数士兵正在围攻一头巨大的魔兽——那东西像熊,却有五六个人高,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甲,嘴里喷吐着黑色的雾气。雾气所到之处,士兵纷纷倒地。
而在最前方,一道身影正与魔兽正面交锋。
莫德拉斯。
他剑法凌厉,每一剑都精准地劈在魔兽的要害处。黑色的血溅在他身上,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锐不可当。
凯莎眯起眼睛。
看起来……不像有前世记忆的样子。
但很快,她注意到了异常。
莫德拉斯每次出剑后,左手都会下意识地按一下右手手腕——那个位置,封印在的地方。
他的手腕在疼?
还没等她细想,魔兽突然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张开血盆大口,一道浓烈的黑气直冲莫德拉斯而去。
莫德拉斯侧身避开,但黑气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凯莎的手猛地攥紧缰绳。
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担心他?
“呸。”凯莎甩甩头,暗骂自己一句,“我担心他?我担心他被魔兽杀了没人给我答案!”
她正要策马冲下去——
莫德拉斯突然僵住了。
他的动作停在一半,剑还举在空中,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天空。
天空,月亮正高高悬挂。
又大又圆,边缘泛着血色的光。
凯莎瞳孔猛地收缩。
不……
莫德拉斯单膝跪地,剑尖撑在地上,浑身开始颤抖。他的表情扭曲,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紧抿,却压不住喉咙里溢出的闷哼。
“莫德拉斯……”凯莎喃喃地念出这个名字,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淡淡的金色光芒从他手腕处蔓延开来,顺着血管爬上手臂,爬向全身。那道淡金色的纹路变得异常清晰,像活过来一样,在皮肤下蠕动。
那个封印。
在……苏醒?
“莫德拉斯!!!”
凯莎再也忍不住,猛抽一鞭,策马冲下山坡。风在耳边呼啸,她的喊声被撕碎在风里,但她不管不顾。
周围的士兵还在奋战,没人注意到将军的异常。
凯莎的马冲进战场,她一边策马狂奔,一边大喊:“莫德拉斯!”
他听到了。
他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丝……求救?
凯莎的心猛地揪紧。
就在这时,一只魔兽从侧面扑过来,拦住她的去路。凯莎想都不想,拔出随身携带的短剑,一剑砍翻。
黑血溅了她一脸。
她抹都不抹,继续策马狂奔,抬头看向莫德拉斯所在的位置——
光芒炸裂。
刺眼的白光从莫德拉斯身上爆发,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周围的士兵被光芒冲得东倒西歪,惨叫着捂住眼睛。
凯莎的马也受惊,人立而起,差点把她掀下去。她死死抓住缰绳,瞪大眼睛看向那团光芒。
光芒里,隐约可见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在扭曲、在变化。
凯莎攥紧短剑,手心全是汗。
光芒渐渐散去。
她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