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芒炸裂的瞬间，莫德拉斯听见了那个声音。
“莫德拉斯！！！”
是凯莎。
他猛地抬头，透过刺目的白光，看见她策马冲下山坡的身影——裙摆飞扬，短剑出鞘，眼神里有他读不懂的情绪。
不是杀意。
更像是……焦急？
但没时间想了。
光芒正在吞没他的身体，骨骼在错位，皮肤在发烫，意识像被撕成两半。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每个月圆之夜，他都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认识、也无法控制的“她”。
而这一次，凯莎就在眼前。
不能让她看见。
绝对不能。
莫德拉斯咬紧牙关，在光芒彻底吞没意识之前，转身就跑。他踉踉跄跄，跌跌撞撞，脚下一软被树枝绊倒，爬起来继续跑。军装被荆棘划破，头发散落下来——不对，头发什么时候变长了？他没空管，只知道跑，跑得越远越好。
身后传来马蹄声。
她追上来了。
——
光芒散去时，凯莎终于看清了前方。
没有人。
只有散落一地的军装，和一路被踩断的树枝。
她翻身下马，蹲下查看。军装还带着体温，人刚跑不远。她眯起眼睛，扫视地面——泥土上有凌乱的脚印，但越往前越浅，最后消失在一棵大树后面。
凯莎握紧短剑，屏息靠近。
大树后，空无一人。
只有一件军装外套，胡乱地扔在地上。
凯莎愣住。
人呢？
她四处张望，树林寂静，只有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她正要转身扩大搜索范围——
一只手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从背后。
凯莎猛地回头，短剑本能地扬起——
然后僵在半空。
一个银发少女站在她面前。
她穿着过于宽大的军装衬衣，领口敞开，露出纤细的锁骨。银色的长发散落，几缕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她抬起头，用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看着凯莎，睫毛很长，微微颤抖。
那张脸……
有七分像莫德拉斯。
但线条柔和，眉眼温顺，嘴唇微微张着，像迷路的幼兽。
“你是谁？”少女开口，声音清冽，“为什么追我？”
凯莎的短剑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我……”凯莎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少女歪头看着她，眼神里没有警惕，只有纯粹的好奇。她又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凯莎身上，仰着头问：“你认识我吗？”
凯莎本能地后退一步，短剑差点戳到自己。
认识你？
我认识你上辈子。
我追了你十年，砍了你一剑，看着你在我面前倒下。
可现在你问我认不认识你？
“你……”凯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少女眨了眨眼，认真思考了几秒，然后摇头：“不知道。”
“那你知道莫德拉斯吗？”
继续摇头。
“那你知道……”凯莎指着她手腕上那道淡去的金色纹路，“这个是什么吗？”
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伸手摸了一下，然后抬头，眼神无辜：“不知道。”
凯莎扶额。
毁灭者？这个？
少女似乎对她的反应很好奇，又往前凑了凑，鼻子动了动，突然说：“你好香。”
凯莎：“……什么？”
“你好香。”少女重复了一遍，脸上没有任何羞涩，只有纯粹的陈述，“我喜欢这个味道。”
凯莎整个人都麻了。
她后退，少女前进。她再后退，少女再前进。最后凯莎的后背撞上一棵树，无路可退。
少女把脸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满足地叹了口气。
凯莎握着短剑的手在颤抖。
不是气的。
是乱的。
她低头看着这颗银色的脑袋，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杉气息——和莫德拉斯一样。但这个人的眼神、语气、动作，和那个阴沉复杂的男人完全是两个物种。
这是同一个人？
“喂。”凯莎艰难地开口，“你……别蹭了。”
少女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为什么？”
“因为……因为……”凯莎语塞。
因为你是毁灭者？因为你上辈子杀过很多人？因为你是我必须消灭的目标？
但这些话，对着这双清澈的眼睛，她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少女突然摸到腰间的玉佩，拿起来端详：“这个是什么？好漂亮。”
凯莎一愣——那是莫德拉斯送的玉佩。原来他一直带在身上？
“你不记得这个？”她试探着问。
少女摇头，然后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月光透过玉佩，在少女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她弯起眼睛，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我喜欢这个。”
凯莎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你……”凯莎艰难地组织语言，“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少女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过于宽大的衬衣，露出的肩膀，纤细的手臂。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脖子，最后抬头，表情困惑：“我变小了。”
凯莎：“……变小？”
“嗯。”少女认真地点头，“刚才我还很高的，现在变矮了。”她比划了一下，“矮这么多。”
凯莎沉默了。
她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那你记得刚才在做什么吗？”凯莎继续问。
少女歪头想了想：“有人叫我名字……很大声，很着急。”她看着凯莎，“是你。”
凯莎心里一震——那是她在战场上喊的“莫德拉斯”。
“然后呢？”
“然后……光。”少女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很亮的光，然后我就跑。”她指着树林深处，“往那边跑，跑不动了，就蹲下来。”她看向凯莎，“然后你来了。”
凯莎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谎言，没有伪装，只有纯粹的记忆碎片。
“你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凯莎问。
少女眨了眨眼，认真思考，然后摇头：“不知道。”
“那我给你起一个。”凯莎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住了。
少女眼睛一亮：“好呀！叫什么？”
凯莎看着她银色的长发、清澈的眼睛，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名字。
“莫得拉娜。”
少女念了一遍：“莫得拉娜……莫得拉娜……”她弯起眼睛，“好听！我喜欢！”
凯莎别过脸去。
我疯了。
我绝对是疯了。
给毁灭者起名字？还起这么好听？
莫得拉娜似乎很高兴，又凑过来贴贴，把脸埋在凯莎肩膀上蹭来蹭去：“我喜欢你。”
凯莎浑身僵硬：“你、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吗？”
“不知道。”莫得拉娜诚实地回答，“但就是喜欢。”
凯莎彻底放弃抵抗。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人声。
“凯莎小姐——！”
凯莎头皮发麻，一把拉起莫得拉娜：“别出声！”
莫得拉娜乖巧地闭嘴，但眼睛一直盯着她。
副官带着几个士兵跑过来，气喘吁吁。他看见凯莎，松了口气：“凯莎小姐！您没事吧？我们刚才在那边发现将军的……”
他说着，递过来一件沾满泥土的军装外套。
凯莎面不改色地接过：“可能是战斗时撕破扔掉的。对了，将军呢？”
“我们也在找。”副官皱眉，“魔兽灾害已经彻底消灭，将军麾下无一伤亡。但将军不见了，有士兵说看见他往树林方向去了，我们追过去只找到这个。”他看向凯莎身边的莫得拉娜，目光在她过于宽大的军装衬衣上停留了一瞬，“这位是……？”
“我表妹。”凯莎一脸淡定，“路上遇到的，我带她回去。”
副官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比如为什么表妹穿着军装衬衣？为什么头发颜色和凯莎不一样？为什么大半夜出现在战场上？
但他只是点点头：“那我继续带人去找将军。凯莎小姐，您先回营地休息吧。”
说完，他带着士兵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个银发少女正把脸埋在凯莎肩膀上，像只困倦的小动物。凯莎僵着身体，但没有推开她。
副官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画面甩出脑海，加快脚步消失在树林里。
等人走远，凯莎长出一口气，低头瞪莫得拉娜：“差点被你害死！”
莫得拉娜无辜地眨眼，然后打了个哈欠，身子一歪，靠在凯莎身上。
凯莎条件反射地接住她——莫得拉娜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均匀。
睡着了。
---
凯莎抱着睡着的莫得拉娜，站在月光下，脑子一片空白。
她低头看着这张脸——柔和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微微上翘的嘴角。睡着的莫得拉娜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手还抓着她的袖子，不肯放开。
这是毁灭者？
那个让世界陷入恐惧的莫德拉斯？
凯莎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温热的，软的，和普通人一样。
莫得拉娜在睡梦中动了动，往她怀里蹭了蹭，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凯莎凑近听。
“……凯莎……”
她在叫她的名字。
凯莎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头看天，月亮依旧又大又圆。
天快亮了。
天亮之后，她会变回去吗？
如果变回去，他还会记得今晚的事吗？
如果记得……
凯莎想象了一下莫德拉斯知道自己蹭过来说“你好香”、说“我喜欢你”、像只小动物一样贴贴的画面。
那个阴沉复杂、满肚子心眼的男人，如果想起这些……
凯莎突然有点想笑。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莫得拉娜，轻声说：“你以后要是想起来，会不会羞耻到想死？”
莫得拉娜当然没有回答。
她睡得正香，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远处传来夜鸟的鸣叫。
凯莎把她抱紧了一点，往废弃农舍的方向走去。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纠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
农舍里，凯莎生起火，靠着墙坐下。莫得拉娜躺在干草堆上，蜷成一团，手还抓着玉佩不放。
凯莎看着那枚玉佩，想起莫德拉斯送礼物时的样子——那个表面完美无缺、内心复杂纠结的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又想起莫得拉娜的话。
“我好像认识你。”
“我喜欢你。”
“你好香。”
凯莎捂住脸。
完了。
她好像……有点恨不起来了。
窗外，月亮开始西沉。
天快亮了。
凯莎看着莫得拉娜，轻声说：“天亮之后，你会变成谁呢？”
没有人回答。
只有火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凯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