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
农舍里，火光已经燃尽，只剩一堆暗红色的余烬。
凯莎靠在墙边，盯着干草堆上的那个身影。
莫得拉娜睡得很沉。
银色的长发散落在干草上，几缕贴在脸颊边。她蜷成一团，像只困倦的小动物，手还抓着那枚玉佩，贴在胸口。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凯莎已经看了她一整夜。
脑子乱七八糟。
这是毁灭者？那个让世界陷入恐惧的莫德拉斯？
可昨晚，就是这个人在她怀里蹭来蹭去，说“你好香”，说“我喜欢你”，说“姐姐”。
凯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晚抱着她的那只手。
温热的，软的，活着的。
她杀了莫德拉斯一次。
可现在这个……
“你到底是谁？”她轻声问，也不知道是在问莫得拉娜，还是在问自己。
莫得拉娜当然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她身上突然泛起淡淡的微光。
凯莎猛地坐直。
光芒从莫得拉娜的身体里透出来，越来越亮，像昨晚战场上那样。她的眉头皱起，身体开始变化——骨架拉伸，肩膀变宽，银色的头发缩短，轮廓一点一点变得硬朗。
凯莎屏住呼吸。
她该叫醒她吗？还是该做什么？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叫醒谁？莫得拉娜？还是莫德拉斯？
她们是同一个人吗？
光芒渐强，莫得拉娜的脸在光芒中模糊、重组。那张柔和的脸变得锋利，少女的曲线被男人的骨骼替代。
几秒后，光芒散去。
莫德拉斯躺在干草堆上。
衣衫凌乱，衬衣扣子开了大半，露出精瘦的胸膛。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头发散落，几缕贴在额前。那枚玉佩——还握在他手里。
凯莎：“…………”
她看着那张脸，想起昨晚莫得拉娜贴过来蹭蹭的样子，再看现在这张冷峻的脸，突然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
同一个人？
真的假的？
她盯着他，等着他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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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德拉斯的睫毛颤了颤。
然后缓缓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是破旧的农舍屋顶，有几根横梁，上面挂着蛛网。
第二眼……
他缓缓转过头。
凯莎正蹲在他旁边，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他——似笑非笑，像在看什么珍稀动物。
莫德拉斯的记忆瞬间回笼。
昨晚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进脑海。
逃跑。变身。银发少女。凯莎追来。
然后……
“你好香。”
“我喜欢你。”
“姐姐。”
还有——贴贴，蹭蹭，往人家怀里钻，叫人家名字，抓着人家的袖子不放……
莫德拉斯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
凯莎挑眉：“醒了？”
莫德拉斯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昨晚……我……”
“你失去了意识？”凯莎善解人意地接话。
莫德拉斯疯狂点头。
“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继续点头，点得又快又用力。
凯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我来帮你回忆。”
莫德拉斯僵住。
“你变成女孩子了。”凯莎开始掰手指，“银色的头发，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下，“然后你抱着我蹭来蹭去，说‘你好香’，说‘我喜欢你’，还叫我姐姐。”
莫德拉斯石化了。
“哦对了。”凯莎伸手，从他手里把那枚玉佩抽出来，“你还把这个塞我手里，说‘给你，我最喜欢的’。”
莫德拉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了看凯莎手里的玉佩。
那是他从小就戴着的玉佩。
他亲手送出去的。
昨晚，莫得拉娜又把它塞回凯莎手里——用他自己的手。
“…………”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凯莎歪头：“怎么了？将军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再躺一会儿？”
莫德拉斯没动。
他眼睛直直地看着屋顶，像在思考人生。
或者说，像在思考“我现在从这里撞出去能不能死得痛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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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很久——大概有十秒钟——莫德拉斯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
他扣上衬衣扣子，动作僵硬，但努力显得镇定。
“昨晚的事……”他开口，声音沙哑，“多谢凯莎小姐照顾。”
凯莎眨眼：“就这？”
“……”
“不打算解释一下？”
莫德拉斯沉默了两秒：“这是我的……私事。”
凯莎点头：“哦，私事。那你每个月圆之夜都会变成女孩子，抱着别人叫姐姐，也是私事？”
莫德拉斯额头青筋一跳：“我没有抱着别人！”
说完他就后悔了。
凯莎笑了：“所以你真的记得嘛。”
莫德拉斯闭上眼。
认了。
不装了。
凯莎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秘密一样：“喂，莫得拉娜说‘我喜欢你’的时候，是你想说的，还是她想的？”
莫德拉斯猛地睁开眼。
耳根红透。
“我——她——那不是——”
“结巴了。”
“……”
莫德拉斯深吸一口气，决定转移话题：“玉佩……你先收着。”
凯莎一愣：“为什么？”
莫德拉斯别过脸：“送出去的东西，没有要回来的道理。”
凯莎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又看了看他通红的耳根。
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把玉佩收进怀里：“行，那我帮你保管。不过下次莫得拉娜再出来，我得问问她，这是她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莫德拉斯的脸又红了一度。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背对着凯莎，声音闷闷的：“没有下次。”
凯莎笑：“你确定？”
莫德拉斯没回答。
因为他确实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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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凯莎小姐——！”
副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两人同时僵住。
对视一眼。
莫德拉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衫虽然整理过，但头发散乱，脸上有血痕，整个人一看就是“野外过了一夜”的样子。
凯莎也低头看了看自己——裙子皱成一团，裙摆还撕了一截（骑马时撕的），头发乱糟糟。
两人又对视一眼。
凯莎：“你现在的样子……”
莫德拉斯：“你也是。”
“……”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
莫德拉斯迅速转身，背对门口，假装在看墙上的什么东西。凯莎则往火堆边一坐，假装在拨弄余烬。
门被推开。
副官冲进来，看见屋内的场景，愣住。
将军背对着他，站在墙边，姿势僵硬得像在罚站。
凯莎小姐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木棍，专注地戳着灰烬，连头都没抬。
气氛诡异至极。
副官：“……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莫德拉斯没回头，声音平稳——平稳得过分：“什么事？”
副官咽了口唾沫：“呃，魔兽灾害已彻底清理，我军无伤亡。只是……将军您一夜未归，我们很担心。”
“我在追查魔兽源头。”莫德拉斯说，“遇到了凯莎小姐，一起避了一夜。”
副官看向凯莎。
凯莎抬起头，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是的，我们避了一夜。”
副官：“…………”
他看了看将军的背影——将军还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又看了看凯莎——凯莎微笑如常，但头发乱得像是刚打过架。
他聪明地没有多问。
“另外，”副官清了清嗓子，“我们在魔兽巢穴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痕迹，像是某种仪式法阵。可能需要将军亲自去看看。”
莫德拉斯终于转过身：“仪式？”
“是，很古老的那种。”副官比划了一下，“地上有火烧过的痕迹，还有一些……枫叶。”
凯莎手里的木棍顿住了。
枫叶？
莫德拉斯眼神一凛：“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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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官离开后，农舍里又剩下两人。
凯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看向莫德拉斯。
莫德拉斯也在看她。
“枫叶。”凯莎说。
莫德拉斯点头：“你也有反应。”
凯莎没接话，只是问：“你送我的那片枫叶，从哪来的？”
莫德拉斯沉默了一下。
“那片枫叶……不是我放的。”
凯莎一愣：“什么意思？”
“我让副官送的礼物里，只有玉佩。”莫德拉斯看着她的眼睛，“枫叶是……她醒来时就在手里的。”
她。
莫得拉娜。
凯莎心里一震。
“你是说，莫得拉娜醒来时，手里就已经握着那片枫叶？”
莫德拉斯点头。
“那她从哪拿的？”
“不知道。”他的声音低沉，“她不知道，所以我也不知道。”
凯莎盯着他的眼睛。
他没撒谎。
那片枫叶，是凭空出现的。
就像她昨晚触碰莫得拉娜手腕时看到的那个画面——一个男孩独自坐在空荡的房间里哭泣。
那些东西，是从哪来的？
“我要去现场看看。”莫德拉斯说。
“我也去。”凯莎脱口而出。
莫德拉斯看着她。
凯莎别过脸：“我怀疑这件事和我有关系。那片枫叶……我认识。”
莫德拉斯没有追问，只是点头：“好。”
两人走出农舍。
外面天光大亮，月亮已经隐去。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昨晚的血色月光完全是两个世界。
凯莎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
莫德拉斯回头。
凯莎露出一个促狭的笑：“莫得拉娜叫我姐姐。那你呢？我该叫你什么？哥哥？还是妹妹？”
莫德拉斯脚步一顿。
耳根又红了。
他没回答，加快脚步往前走。
凯莎在后面笑。
笑着笑着，她突然想——
我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自从上辈子，杀了那个人之后。
她看着莫德拉斯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上辈子重合，又不一样。
挺拔，笔直，肩宽腿长，帝国最年轻的少将。
也是昨晚往她怀里蹭、叫她姐姐的那个“妹妹”。
凯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
温热的。
她握紧，跟了上去。
——
远处，副官带着士兵在路口等着。
看见将军和凯莎小姐一前一后走来，一个面无表情（但耳根有点红），一个嘴角带笑（但眼神复杂）。
副官默默地想：我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他迎上去：“将军，这边请。”
队伍启程，往魔兽巢穴的方向前进。
凯莎走在队伍中间，看着周围的士兵，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现在，正和“敌人”并肩而行。
而那个“敌人”，昨晚还在她怀里撒娇。
这个世界，真的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