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启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凯莎走在队伍中间,左边是莫德拉斯,右边是副官,前后都是士兵。阵仗挺大,像是去剿匪,但实际只是去一个已经清理完的魔兽巢穴“看看”。
“排场不小啊,将军。”凯莎瞥了莫德拉斯一眼。
莫德拉斯目视前方,表情严肃,标准的“将军出征”姿态:“调查仪式痕迹,需要专业人士。”
“专业人士?”凯莎挑眉,“你是说你自己,还是说这些士兵?”
莫德拉斯没回答。
凯莎笑了:“行,你专业。那你说说,那些枫叶是什么季节的东西?”
“……”莫德拉斯沉默了一秒,“不是这个季节的。”
“哦,你也知道啊。”凯莎点头,“那专业人士看出什么了?”
莫德拉斯终于转过头看她,眼神有点无奈:“凯莎小姐,你是来帮忙的,还是来审问的?”
“都有吧。”凯莎耸耸肩,“顺便看看某人装模作样的本事有多强。”
莫德拉斯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前走。
凯莎在后面跟上去,突然说:“莫得拉娜走路会绊倒,你走路倒是挺稳的。”
莫德拉斯脚步一顿。
耳根开始发红。
但他没回头,只是声音闷闷的传回来:“……你能不提她吗?”
“可以啊。”凯莎笑得灿烂,“那叫你什么?妹妹?”
“……”
莫德拉斯走得更快了。
后面,副官和几个士兵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既不敢跟太近,又不敢掉太远。
副官小声嘀咕:“将军和凯莎小姐……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旁边的士兵疯狂摇头,意思是:别问,问就是不知道。
另一个士兵小声说:“我总觉得,咱们好像有点多余。”
副官深以为然。
——
魔兽巢穴在一个山谷里,入口处有明显的战斗痕迹——烧焦的树木、翻起的泥土、干涸的黑血。
凯莎眯起眼睛。
这些痕迹……和上辈子见过的某些战场有点像。
不对,应该说,和莫德拉斯制造的某些战场有点像。
她侧头看了莫德拉斯一眼。他正蹲在地上查看什么,表情专注,完全没注意到她的目光。
士兵们在外围警戒,副官带路,三人继续深入。
越往里走,空气越阴冷。明明是白天,山谷里却暗得像傍晚,阳光被两侧的山壁挡住,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线。
然后凯莎看见了枫叶。
地上,零星的枫叶散落着,像是被风吹过来的,又像是被人刻意撒在这里的。
凯莎弯腰捡起一片。
干枯的,叶脉清晰,和她收到的那片一模一样。
“这不是这个季节该有的东西。”莫德拉斯也蹲下查看,眉头皱起。
凯莎点头:“有人放的。或者说,有什么东西放的。”
两人对视一眼。
副官在一旁瑟瑟发抖:“将军,这里……有点邪门啊。要不咱们先撤,多带点人再来?”
莫德拉斯没理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凯莎把枫叶收进怀里,跟上去。
副官看了看前面两人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阴森的山谷,咬了咬牙,小跑着跟上去。
——
巢穴深处,空间豁然开朗。
一个巨大的圆形法阵刻在地上,直径至少有五米。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焦黑的地面和周围形成鲜明对比。而法阵中心,堆满了枫叶——不是随意散落,而是排列成某种复杂的图案。
凯莎眯起眼睛。
这个图案……她上辈子见过。
在哪?
还没等她想起来,角落里突然窜出一道黑影。
“小心!”
莫德拉斯的声音和动作几乎同时发生。凯莎只觉得眼前一花,他已经挡在她身前,剑光一闪,劈开了扑过来的东西。
是一头小型魔兽——可能是漏网的,躲在巢穴深处没被清理干净。
它摔在地上,嘶吼着爬起来,又要扑过来。
凯莎拔剑。
然后她愣住了。
莫德拉斯挡在她身前的这个背影——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挡在她面前。
但那次是战场上,他是毁灭者,她是救世主。他挡在她和敌人之间,是为了亲手杀她。
这次,他挡在她和危险之间,是为了保护她。
“发什么呆?!”
莫德拉斯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他已经又砍翻一头魔兽,回头看她,眉头紧皱。
凯莎回过神,握紧短剑:“谁发呆了?”
又一头魔兽从侧面扑来。凯莎侧身避开,反手一剑刺入它的要害。黑血溅了她一脸,她连擦都不擦,转身背对莫德拉斯,清理另一侧的威胁。
两人背对背,配合默契得像一起战斗过很多年。
但他们确实一起战斗过很多次。
只是那时,他们是敌人。
最后一头魔兽倒下,山谷里重新安静下来。
莫德拉斯收剑,看向凯莎:“没事吧?”
凯莎摇头,目光落回法阵中心。
那些枫叶……排列的形状,她想起来了。
是上辈子某个禁忌仪式的符号。
她见过一次,在一个被毁灭的村庄里,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才知道——
“这是召唤仪式。”她喃喃道。
莫德拉斯皱眉:“召唤什么?”
凯莎没回答。
她鬼使神差地走上前,蹲下,伸出手——
“别碰。”莫德拉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但她的指尖已经碰到了枫叶。
——
瞬间,眼前一黑。
月光。血色。
她独自一人站在山顶,手里握着剑,剑尖滴着血。
身后是燃烧的村庄,火光冲天。身前是——
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转过身来。
是她自己。
穿着上辈子的战甲,脸上有泪痕,眼神复杂得像藏着千言万语。
对面的“她”开口,声音沙哑:“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凯莎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她”往前走了一步,近到可以看清睫毛上的泪珠:“你知道后果的。你知道杀了他之后会发生什么。”
凯莎张了张嘴——
画面碎裂。
“凯莎!”
莫德拉斯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感觉有人在晃她的肩膀,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她猛地睁开眼。
莫德拉斯的脸近在咫尺。他不知什么时候冲过来接住了她,一手扶着她的肩膀,一手托着她的后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声音紧绷。
凯莎张了张嘴,声音发涩:“我……看到我自己。”
莫德拉斯愣住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凯莎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个画面里的“她”,为什么问她“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要做什么?
杀他?
还是别的什么?
“将军!凯莎小姐!”
副官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两人像触电一样分开。
莫德拉斯站起身,背对着凯莎,耳根又红了。凯莎低头整理衣服,心跳快得像擂鼓。
副官跑过来,气喘吁吁:“没事吧?我听见动静——呃。”
他看着两人的状态:将军背对着他,站得像根柱子;凯莎小姐蹲在地上,脸有点红。
副官:……
他是不是又来得不是时候?
——
回程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凯莎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她看到自己?什么意思?
那是上辈子的记忆?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向莫德拉斯。他目视前方,表情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里原本挂着玉佩,现在空了。
走出一段路,莫德拉斯突然开口。
“你刚才说,看到自己。”
凯莎点头。
他沉默了一下:“我梦见过你。”
凯莎一愣。
“很多次。”他看着前方,声音低沉,“梦里你拿着剑,向我冲过来。我看不清你的脸,但我知道——”
他顿住。
凯莎心跳漏了一拍:“知道什么?”
莫德拉斯转过头,看着她:“知道那是很重要的人。”
凯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是上辈子她杀他的一剑。
可在他梦里,那是“很重要的人”。
她想起刚才看到的画面——那个“她”问“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如果再来一次,她会怎么做?
她不知道。
天色渐暗,队伍走出山谷。
副官迎上来:“将军,接下来怎么安排?”
莫德拉斯摆手:“回营地,派人守住这里,任何人不许靠近。”
“是!”
士兵们忙碌起来,扎营的扎营,警戒的警戒。凯莎站在原地,看着山谷的方向。
那些枫叶,那个法阵,那个画面。
还有他的那句话。
“很重要的人。”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温热的。
和她的心跳一样快。
——
夜里,凯莎坐在营火旁,盯着火苗发呆。
莫德拉斯在不远处和副官说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派人回帝都报信”“加强警戒”“明天再进去查一次”。
凯莎听着他的声音,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那个“她”的眼神。
那种复杂——像是知道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喂。”
莫德拉斯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凯莎抬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两个干粮。
“吃吗?”他递过来一个。
凯莎接过,没说话。
莫德拉斯在她旁边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
两人沉默地啃干粮。
火苗噼啪作响。
“那个画面,”莫德拉斯突然开口,“你看到什么了?”
凯莎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了,看到我自己。”
“然后呢?”
“然后……”她看着火苗,“她问我‘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莫德拉斯皱眉:“做什么?”
凯莎转头看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让他的表情变得模糊。
“杀你。”她说。
莫德拉斯愣住了。
凯莎移开目光:“上辈子,我杀了你。那个画面里的我,在问我要不要这么做。”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莫德拉斯开口,声音很轻:“那你……会再做一次吗?”
凯莎没有回答。
她看着火苗,看着它跳动、燃烧、偶尔爆出一点火星。
她想起莫得拉娜贴在她怀里说“我喜欢你”的样子。
她想起他挡在她身前砍魔兽的背影。
她想起那句“很重要的人”。
“我不知道。”她说。
莫德拉斯没再问。
两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火,各想各的心事。
远处传来夜鸟的鸣叫。
月亮升起来了,缺了一角,不再圆了。
凯莎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的纹路还在吗?”
莫德拉斯撩起袖子——手腕上光洁一片,那道淡金色的纹路彻底消失了。
“什么时候没的?”
“醒来之后。”他说,“变回来之后,就没了。”
凯莎皱眉。
纹路消失,和变身有关?还是和那个法阵有关?
她想起触碰法阵时感觉到的能量——和纹路曾经散发的那种气息有点像。
“明天,”她说,“我跟你一起进去。”
莫德拉斯看着她。
凯莎别过脸:“别多想。我只是想知道那个法阵到底是什么。”
莫德拉斯沉默了一下,点头:“好。”
火苗继续跳动。
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