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马修那样“抒发不满”的同学们不算很多，但也不少，只不过他们都控制着自己的边界。他们要么是在心底暗自吐槽，要么就是像马修一样小声地调侃嘲弄着。
然而，既然来到浮空城，又有自己小时候与“超自然”打交道经历，就能意识到这是一个魔法极度强盛的地方，无论是心声还是被刻意控制的声量，都不可能真正瞒过这座城市。
这并不是一种逃避和遮掩，它已经成为了一种默示的“礼仪”。虽然这样形容很奇怪，但并非不可理解：这座城市有着极强的力量，也正如此，它并不是一位暴君——它不需要考虑自己的规则被推翻的可能，它的“子民”可以尽可能地自由，因为它太强了，强到没有内部和外部的力量可以打垮它。因为它太美了，美到没有任何一位知性愿意打碎这个乌托邦。
所有的秩序来自高度审美的共识而非压迫，进而无需设下一切信仰和教条的权威约束，而信力却自然从这个结构中发生。它不是一个由人修行蜕变而来的神，而是先天的至强与至美。所以对于马修们的言论、心声。这一切的质疑，祂全知，但……
主不在乎，这不会真正影响到这个天国。
天国自信无法被推翻，马修们也知道天国有这个自信。就像一位老师站在讲台之上可以把下面同学的举动一览无余，但在可能的考试作弊时，大家不会真的把小抄拿到桌子上，而是尽可能地去做遮掩，即使知道这个遮掩本身并无作用。
劳伦斯校长当然也将这些暗处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他脸上的笑容不减，继续说着那些看起来客套公式的鼓励话，什么“新的学期新的开始”，什么“愿诸位在知识的海洋中乘风破浪”，语调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早就烂熟于心的稿子。
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句话开始，他的声音终于澎湃了起来，听起来似乎是真的在随着心中那张演讲稿上的激情共振，那个站在主席台上的老人忽然有了某种年轻人才有的热度，像是在燃烧自己。
然而，这并没能改变学生们大多低着头做自己的事情的现状——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和旁边的人交换眼色，有人在心里默默数着还有多久能结束。马修站在新生队伍里，已经把胳膊从艾德肩上收了回来，两只手插在长袍口袋里，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是在默数还是在默念什么。科恩站在他旁边，目光一直落在主席台上，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身侧微微蜷着，像在捏什么东西。
劳伦斯的声音越来越高，高到连那些低头看手机的人都忍不住抬起了头。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扫过那些心不在焉的表情，扫过那些藏在袖子里的手和藏在口袋里的秘密。然后他停了下来，不是那种讲到一半卡住的停，那种“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们最好听清楚”的停。广场上静得能听见风从教堂穹顶掠过的声音。
“即日起，浮空城封城。”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任何师生与教会成员不得离开。”
学生队伍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张大了嘴没发出声音，有人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人的袖子。马修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再说一遍”的茫然，嘴唇微微张合，像个被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艾德站在他旁边，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但他已经忘了自己在看什么。科恩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手指停止了蜷动，就那么悬在身侧，像被冻住了。
“我与教宗已经达成一致。”劳伦斯继续说，语气和刚才宣布封城时一模一样，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午餐菜单，“接下来的一周，乃至一个月，或者更久，教会的成员会和师生们互相监督，直至嫌疑施法者落网。”
“嫌疑施法者”这五个字落进广场，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学生们开始交头接耳，声音从嗡嗡的低语渐渐变成了嘈杂的议论，有人问“什么嫌疑”，有人说“不知道”，有人用更小的声音说“我就说昨天那个黑衣人不是幻觉”。教员队伍里也有人开始低声交谈，布朗教授皱着眉头，琳达讲师捂着嘴，维罗妮卡站在安娜旁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种没有表情不是空白，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沉默。
安娜站在教员队伍最边上，手垂在身侧，指尖冰凉。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重，像是在胸腔里敲鼓。封城。任何师生与教会成员不得离开。她瞬间想起昨天在凡间失手轰平了一座山峰，难道……
浮空城很少能有这么紧张的事件，少到上面的人们已经忘了可能存在的“律法”。
劳伦斯校长挥了挥双手，示意安静，缓缓道：“在封城后，我们会启用第三神代中埃维妲侧圣人留下的社会学魔法术式，用以制造各位在凡间的命运共轭体”
“各位新生可能是第一次接触这个概念，我用一个通俗的比喻来说，就像有一只傀儡，它替代你们在凡间的社会行为，拥有除了魔法之外的一切社会属性——不仅包括了一般的交际关系，还有更复杂的精神属性，甚至连带的物质因果属性，具体的定义，可以请教你们的魔法学老师。”
“命运共轭体的存在是为了保证凡间的社会不至于因你们的突然消失而怀疑，也是为了保证魔法不暴露于凡间。”
然而这并没有显著安慰下方师生的情绪，知道这一术式的就如同听废话一般，不知道的也一头雾水，现在他们更关心那个“嫌疑施法者”意味这什么，而不是他们在下方的社会关系。
劳伦斯的脸色罕见的严肃起来，他正声道：“我希望同学们在后续的学习过程中树立正确的社会学魔法伦理，这一事件，正是某位魔法师没能恪守我们的基础魔法伦理，擅自开展社会学魔法实验导致的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