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斯校长却一直没有解释那位嫌疑施法者究竟是犯了什么过错,所谓违规的社会学魔法实验与名词无异,习惯于这个几乎完全自由的乌托邦的人们已然忘记了基本的法律,或者说根本没想过还有敢于惹得众怒的人。
也就是这会儿,他们才反应过来——法律,没错,这个在凡间十分重要的词汇,在这个乌托邦上似乎无足轻重:就像大多数凡间的社会一样,几乎所有人都是某种意义上的“法盲”,对罪的判定只停留在朴素道德观的态度,而对某些行为的后果缺乏直观的认知,甚至于大多数人会陷入某种偏见的循环。
只不过浮空城上这一特征尤为突出,这个小小的乌托邦少有普法的环境,其中的成员们对社会的认知全部来自于下方的凡间——更准确来说是自己所生活的领域的小小的天地,这就比凡间的人们陷入更深的“偏见循环”。
于是大家恐惧不安,害怕那位嫌疑施法者其实是一个内心相当邪恶扭曲的超能力者,又不清楚是否是自己的某个无心之举触动了浮空城的共识法律中某个“难以察觉”的法律审判点,害的大家都被封在这里。
于是大家怀疑自己,尤其是那些新老师和研究生们,是不是自己某次意外的实验造成了意料之外的严重后果……
安娜在维罗妮卡的开导下刚刚从昨天炸平山峰的不安中走出,或许那个时候的走出还带着些侥幸——至少浮空城上的大家会接受自己。但现在,自己不得不面对即将有可能降临的审判。
由怀疑和不安组成的心理漩涡盘旋在开学典礼中,没有人站出来承认自己的过错,自我信任着侥幸,心中的超我却时刻在审判自己。
瑞希尔•赫兹可不愿被这东西裹挟住,指尖掐着足以撼动互恰大界的术式,却隐约间感受到了某种奇怪的气息。
于是她解开对自己的强神谕束缚,往那不动点一看,却也理解了这前因后果——
“什么嘛,无非是凡间的伦理问题而已。”瑞希尔•赫兹暗自嘟囔,在她看来这根本不值得劳伦斯这种人物亲自出场。
不过……她转念一想,劳伦斯应该也不至于看不清对方的身份,难道说那个“社会学上帝”真是什么大人物不成,于是再将目光转入不动点处。这会儿,她始终被一股磅礴的信息壁垒挡住,怎么也看不清那位“社会学上帝”的真身。
她只觉得自己身陷一个莫名其妙的信息谜语之中,就像某个泛维度文明利用计算机得出宇宙的终极答案是42一样,在她看来,自己这次直面“视角根源”之时,得出的净是一些无用的信息,这只能说明对方的术法秩高于自己,或者祂利用了某个极高术法秩的外在可能性术式,高到可以超越一切的“逻辑”“信息”的概念。
这倒是勾起了自己强烈的兴趣,与这般无道德却有伟力的强者对弈可是不可多得的美事……
众人在这这怀疑的漩涡中越陷越深,终于,这诡异的气氛到达了某个临界点,台下有人再也忍受不住。
“校长。”
一个声音从教员队伍里传出来。不是很大,带着某种礼仪的克制,但在安静中格外清晰。安娜认出那个声音——是教古代魔法史的布朗教授,头发花白,戴着圆框眼镜,平时在走廊上遇见总是笑眯眯的。
“我们不是要追责。”布朗教授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克制,“我们只是想知道……那个术式,到底是什么?社会学魔法,我们听过这个名字,这是一系列指代对社会学可能性操控的魔法术式,但它指涉的太广泛了,而且几乎所有人从来没有见过它被使用。”
劳伦斯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们应该知道。”
他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安娜看见一道极细的光线从他的指尖延伸出来,在空中勾勒出一个轮廓——先是立方体的六条边,然后是六个面上的圆点。
白底,红点。经典得近乎天真的配色,像童年游戏里的骰子。
“社会学拟神代证器——命运戏弄。”劳伦斯的声音落在那个悬浮的立方体上,像给它镀上了一层阴影,“社会学魔法师们仿照第三神代埃维妲侧的圣人拉斐尔·希斯洛德留下的技术产物。它不是用来娱乐的。”
他的手指在骰子上方轻轻一点,骰子开始旋转。很慢,慢到每个人都能看清它每一面的点数。一点,两点,三点,四点,五点,六点。那些红点在阳光下鲜艳得像凝固的血。
“六点,对应社会中那些拥有最高决策权的个体。圣人,先知,领袖——那些能够影响无数人命运的存在。五点,次之。四点,再次之。”他的手指随着点数移动,每念一个数字,骰子就微微颤一下,“三点,普通个体。两点,边缘个体。一点——”他顿了顿,“完全没有底线。没有道德约束。没有社会关系锚定。纯粹的本能驱动。”
他收回了手,骰子停在半空中,白底红点,安静得像一只等待被唤醒的野兽。
“使用者指定一个起始面,然后抛掷它。”劳伦斯的目光落在骰子上,像是在看一件他不忍心看的东西,“命运戏弄会让起始面上的所有个体,强制执行最终形成的点数所对应的行为模式。他们的品质,或者说人性,被合并——被统一——被替换。”
他抬起手,做出一个抛掷的手势。
“假设你有一个社会,其中有一部分人被标记为四点——他们是有底线、有能力、愿意为他人着想的善人。你抛掷骰子,它落在两点。那么,那些四点标记的个体——那些善人——会在一瞬间变成两点。他们会失去底线,失去道德约束,失去所有让他们成为‘善人’的东西。他们会开始做他们之前绝对不会做的事。”
他的手指收拢,骰子停止旋转。
“而那个社会的‘两点’原本是什么人?自私的,冷漠的,为了利益可以不择手段的。他们变成了什么?和4点的人交换人性,不,他们没有被升级。他们根本没变,而整个社会的道德水平被压低,人性被同化。”
“并且,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一旦人性被合并,就不会再分开。最后,随着使用者不断驱动这个拟神代证器,目标社会的所有人会被这个骰子洗成同一个道德水平,届时,使用者就可以像上帝一样把这个社会如橡皮泥般揉捏,今天,这是一个百万圣人的天国,明天,它就可能是全世界最大的监狱。”
广场上的空气凝住了,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劳伦斯校长咳嗽了两声,说:“我想,只要大家还有良知,就知道这是极端违背伦理的,所以自其创作以来,拉斐尔圣人就严格规定了对它的使用监控,不允许一个社会在它的影响下道德降低超过24小时。”
“第三次神代末期,它和它的监控人一起失踪,最终没能加入拟神代证器监控室,我们本以为它已经彻底归还于圣人之手。可如今,它的术法痕迹被命运系术式监控到,在教会和学会合力收回时,它已经被违规使用243次。”
“证据海术式检测得到,它最终的使用者还停留在浮空城中。我不知道是谁,但我希望各位能主动站出来,若没有线索,三天后我们将启动其余拟神代证器及神代证器协作侦查。倒是候,所有因其产生的后果需要作案魔法师一并承担。”
“本次开学典礼到此结束,请各系师生,有序离场。”
说完,劳伦斯校长闭上眼睛,不再理会任何人。